2012年6月13日 星期三
機場之路
2011年12月31日 星期六
新年快樂
2011年發生最好的事情大概是我終於畢業了,然後成為一個研究生。2011年最壞的事情是Y連連消失兩次,一整年的記憶裡只有少少三兩次他的隻字片語,這感覺很怪,怪到有種瞠目結舌啞巴吞黃蓮的閉塞感。
好久以前某一次跟Y討論起哪天我們三個裡誰死了怎麼辦,他說大概就不知道該怎麼笑了吧。確實,這一年,尤其是下半年我笑的次數很少。或者說,笑的質地不太一樣,以至於那似乎不是笑,反而比較像搞笑藝人經年累月激情與淡漠對比極大化之過度表演。
Y不見了,而我成為了一個研究生。生活越發地笑不出來。
2011年的最後一個月我在看傅柯。《規訓與懲罰》的封面上提了內文的句子:「一種悲劇消失了,而一種喜劇正要上演」。再翻開封面,裡面夾了張桃給我的紙條。憑著紙條我開始如時光偵探一般翻挖各種可能的蛛絲馬跡,試圖找出究竟是哪一年我在看傅柯、在多鬆遇到桃跟她說這很好看。
線索不多,唯一能確定的是那應該是個年底,但不能確定是08還是09年。此外能記得的是,看傅柯那段時間Y應該跟我住在一起、在我們家樓下的咖啡廳上班。而那時候我正想著關於笑話的研究,每天跟他討論關於笑話的哲學和新想法。那段時間我在Y上班的咖啡廳看《瘋癲與文明》和《規訓與懲罰》,回到家就看《烙印勇士》,然後打開電腦開始google各種跟笑話有關的論述。這三者夾雜在一起遂構成我和Y那段時間的生活氛圍:意義的建構與解離、肉體的打造與撕裂、笑的嚴肅與戲謔。
Y不見了,我和F也少聯絡了。三個人散伙了。
生活越來越笑不出來,品味都變了,不再有從前羨慕的昆德拉式的嚴肅與戲謔。研究所的各堂課都在宣告著「應該認真一點」,認真,但未必嚴肅而且不可能戲謔。那衝擊是很大的,少了Y的支撐更大。這種衝擊也許來自於學術典範的轉移,或者只是我自己對於學術生活的新認識。總之,生活裡不再有Y的笑話,我也不可能像兩三年前那樣想像各種天馬行空的「人類生活之哲理」。
昨天跟W喝酒跟他講起進研究所的衝擊,他跟我說這無疑是正面的,我也這樣想,但難免還是會懷念起跟Y的各種笑鬧、各種關於生活的招搖撞騙。那種笑鬧與招搖撞騙背後有一雙昆德拉頑童的眼眸,說著:朋友,我有一個模糊的預感,就是你獲得快樂的能力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Y、F和我,此時此刻一定都在哪裡笑著,不一定很快樂,就像昆德拉八成也是騙人的。我們好像都是不太快樂的人。
Y最後一次出現的時候整個人很急躁。其實他一直都很急躁,好像睡美人一出生就被告知在某個年紀要進入永眠那樣,Y的禁忌時間就是三十歲。跨完這個年Y就二十九了,時間的聲音滴答滴答敲得他越來越急,但其實也沒人知道三十歲之到來他會變得怎樣。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三十歲就是個神祕的門檻。跟Y天天混在一起七八年,久而久之三十歲似乎也成為了我的神祕門檻而恐懼於靠近甚或跨越。但Y消失之後這東西似乎跟著他一起消失了。門檻沒了,看過去人生大道直挺挺的,未必順暢但彷彿很連貫。就像時間,也是很連貫的。這一切的變化,乍看之下也許斷裂與急遽,但其實總是連貫而隱約如伏流一般偷偷往前吞噬的。
2011年咻地一下就要過了。
2011年12月6日 星期二
故事的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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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ic by Alexey Titarenko |
2011年6月4日 星期六
系統與夢境

上台報告前,我的同學才發現筆電壞了,檔案開不了。再半個多小時就要上台了卻搞出這種狀況,同學急瘋了,怎麼試都沒辦法把電腦打開。那只小巧的方形盒子就像是電影裡載著導彈晶片的精密保險箱,怎樣無堅不摧的力量都開不了。同學很急,急到使勁地用雙手把筆電一砸-那畫面好像摩西從西乃山上下來卻在眾人前高舉雙手把那神聖誡碑給一股砸下,然而誡碑毫髮無傷,只是在微光下隱隱閃映著神秘的誡文。人的焦慮激昂與隱隱月光反照在某物上的寧靜共構了一個無趣笑話打破冷場的古怪又和諧的場景。
後來同學一急之下就帶著隨身碟衝回家了,臨走前我跟他對上了眼,只能略帶緩和與慎重地要他路上小心。
唸了三年淡江資工的我對電腦仍然不甚熟悉,但有朋友聽這背景之後還是會帶著電腦來要我幫忙解決。那些問題不外乎網頁開不了、檔案消失、中毒、自動關機。之類的問題其實我多半解決不了,無奈之下只能要他們重灌作業系統,然後再三告誡他們要保持好的電腦使用習慣。
國中時家裡買了第一台個人電腦,那時候我第一次地進入這現代生活之數據-顯示卡、記憶體、CPU-的追逐遊戲裡。起初是為了滿足需求,一段時間之後才發現量化效能的本身有一股魔力,順著這股魔力,慢慢也開始感受到系統本身的完備與整全竟如此地叫人愜意。全家共用的那台電腦開始出現了一些只有我能理解運用的神奇但在家人眼中其實無用的小程式,也就是這樣,共用的電腦逐漸變得我才有能力作全局的操控,到最後這台電腦成了只有我擁有魔力鑰匙以進入之的秘密房間,於焉我擁了一顆墨菲的大腦並隨之掉進了笛卡兒的詛咒裡。
高中時我有了自己的房間,就像是象牙筷子的故事一樣這房間以我的電腦(新的另一台完完全全屬於我的個人電腦)為中心催逼著我布置它、打理它、將它變得完善且整齊。我買了一組新喇叭並接上我的隨身聽,在書櫃中擺上一點偶像唱片和金庸全集,床頭要有溫暖夜燈,電腦桌上又有整套的印表機、掃瞄機和全新的一大包影印紙,接著是數位相機、學程式語言、買電腦雜誌。但這房間帶給我的享受絕非打理過程中的發現,而是打理完成之後什麼也不做地身處其中。在這種什麼也不做之中我享受著一種生活之完成品的精品氛圍,也就是那個時候我才開始發現自己是一個物欲很重的人。
進大學念資工之後我繼續保持著這樣的秩序,電腦桌上的墨菲之腦如同核心電波塔一般施以我整個生活笛卡兒的詛咒,生活像是魔法魅惑般把我定格在搖搖欲墜的山巔如同摩西等著承接誡碑。但這樣的生活到了重考時都變了,進了社會系之後,也不知道是不是人文學科特有的對秩序的敵視使得我的生活不再那樣整齊化一,但在這樣略顯無秩序的生活裡,我還維持著我的電腦。
就像是我老跟抱著電腦來求助的朋友說的那樣:要保持好的使用習慣、定期重灌系統。我的電腦保持著完全如同過往一般的整齊,對硬體設備的慾望漸淡,但我還是做仔細的資料歸檔、精簡系統、搜尋方便適切的程式並隨之培養一套自己使用的方式,重要的是半年重灌一次以維持這龐雜系統中沒有多餘的我不可理解操控的資料。
很奇妙地,我的生活還是擺脫不了一種理性真空的、如同漫畫空白背景一般的清晰生活。並且我知道,這生活的核心還是那台電腦,而作為肉身的我也還是在山巔上搖晃。每當電腦失去控制我的生活就隨之失去控制,無論是以前我科技精品無塵埃的高中房間,還是現在我落滿書和唱片和灰塵的大學房間,彼此都圍繞著既是我生活內核又是我生活突觸的電腦、檔案、資訊與連結網絡。電腦對我顯得既必需又恐怖,必需在於其整全與便利,恐怖在於電腦本身也精密複雜而搖搖欲墜。
每當我想起高中時房間裡最叫我自豪的那台電腦,或者當我看著今天躺在混亂房間裡的筆電,我就不禁想起小時候長年反覆的一個夢境:這個夢境由一堆陰冷破洞汁液流淌且錯綜複雜的線路構成,宛若黑色光纖,或者也像電路板與晶體,更像是我腦內神經與身體管線,其間佈滿日日穿梭往返的數位電流。它們那樣完滿且充滿秩序地維持著我整個生活,但也因為這樣,只要有那麼一絲一毫的差錯,一點一滴的無奈與怠惰,這真實生活就會整個被其顛倒過來並顯得無比虛擬寂寥。
這是不被允許的,就像是電腦一出問題我就會極盡可能且失去控制地想要修復它一般。儘管生活至今我有幸能維繫住我搖搖欲墜的生活並藉此相信我的墨菲之腦為真,卻也不得不日日惶恐於任何一點可能的突發的差錯。也就是這樣的心情,當我想起我抓狂的同學時竟然能同理於他崩潰邊緣的心境。然而,墨菲之腦其實是很脆弱的,不論是作為形而上或形而下。同學摔電腦那天之後,某一次再見到他時他說:「我的電腦上次被我一摔之後就死掉了,不過別緊張,我今天有帶我的iPad。」
那瞬間我忽然又覺得電腦是很美好的發明了:作為形而上它是我們理性生活的中樞,作為形而下我們可以無數次地替換它-再製,甚或創生另一個存有。
2011年3月9日 星期三
人就像房子
爺上禮拜走了。民國六年生,九十四歲。走得很安穩,爸說「爺睡了」,像是聖經裡講的那樣。
今天是爺火化的日子。一大早我就醒了,想再多躺一下都無法入睡。前往殯儀館的路上我異常平靜,或者說,這一個禮拜來除了爺走的當天,家人們其實都平平靜靜地。處理葬儀事務的是一位弟兄,我們一夥人都很平靜,而這種平靜在喧喧鬧鬧的殯儀館區裡總有那麼一丁點的不合時宜。
爺送進去準備火化之後,我們就去吃中飯了。趕著時間回到殯儀館,我停好車後一路上媽就打電話催著我快點、要撿骨灰。其實我不大明白基督徒要不要撿骨灰,甚至我到撿骨室之後,還要等幫忙的弟兄拍照(留念或存證?)才能撿。
爺的骨灰一大盤擺在我面前的小桌上。他們說,爺骨頭上那些鮮綠或粉紅的色澤是長期吃藥造成的;他們說,骨頭要由下往上撿,如同人腳下頭上。我瞪著這堆白骨好久,想著待會弟兄拿著相機來我就要撿了,我要撿哪塊呢?這一塊好像是爺的脊椎、那一塊像是爺的齒顎,還有無數或扁平、或薄尖、或蜂巢狀的大骨塊。我拿著大筷子隨便撿了一塊,阿姨在旁邊特地告誡我別挑,那種感覺好像從小媽就說在盤子裡挑菜爺是一定要罵的。
後來爺的骨灰被全數放進了骨灰罈裡,彷彿那小小的罈子裡有一整個完整的軀體,像是撿骨要從下往上、如同人的腳下頭上。那簡直就像一種顛倒的解剖學,或者是一種去蕪存菁的建築學,而這種建築學所打造的是一個生命。不管是還活著的在地上的生命,還是燒盡肉身在天上安睡的生命,這個被打造出來的生命總是未知的,這種未知就像Weber筆下的新教徒一樣:他們被允諾了一種惶惶不安的生活,但千萬不要哀傷、恐懼或者失去盼望,要在知與未知的曖昧中相信。
聖經裡人是用塵土捏揉創造的;精神分析裡房子是潛意識儲藏庫的隱喻。我捧著爺的骨灰罈,像是捧著一棟新造而成的小房子。走出撿骨室,忽地很想打噴嚏,可能是吸了點骨灰吧。
其實,基督徒是很世俗的-無論是戒律的世俗還是反戒律的世俗。即便這種世俗是建立在信仰中清晰絕對的神聖之上,作為這惶惶不安的真實生活之承載者的我們,仍然是很世俗的。
2010年12月5日 星期日
老房子
這棟房子已經有二十一年了。現在打掉了窗戶、清空殘餘物、拆管線,大概再半個月,它就要夷為平地了。
其實這沒什麼好感傷的,整修房子明明是件開心的事情,而我也不再那麼好意思地明示我二十初歲的憂鬱。但是這棟二十一歲的房子,如果同我成長軌跡類比,那二十一歲的它正處於最青黃不接且憂鬱的年歲。然而,二十一歲、或者二十六歲的人實在太年輕,二十一歲的房子似乎卻相當老成。它也不該憂鬱了。
動工拆屋前一個禮拜,AMY走了。走前一個禮拜,牠吃得少了、動得也少了。那天媽給AMY用溫水沖了沖澡,牠覺得很舒服。再陪陪牠,不出十二小時AMY就走了。算了算,AMY大概十八九歲了。十八九歲的人太幼嫩,十八九歲的貓卻如此衰老。牠走得很安穩,爸媽把牠埋在院子裡,應該埋得盡量深,迴避施工動土的驚擾。這是院子裡第二隻貓了,牠們是兄弟,弟弟早走,哥哥直等到這般衰老才一起歇息。
就這樣,這老房子中最後的一個成員也走了,然後開始拆遷。前些天回來看一看,意外地發現窗口站了個小小的鐵人(那種放在書桌上、金屬製、可以平衡搖擺的擺飾),大概是工人找出來擺著的吧。再沒幾天,媽說那個小鐵人不見了,應該是給工人帶走了。又這樣,我驚喜地以為是天降神兵來鎮守空屋的小鐵人,他也不見了。
在佛洛依德的語彙裡,夢裡的房間意象乃是潛意識的儲存所:像是地窖裡深鎖的數個房間,每推開一扇門就發現你不為所知的某股慾望;像是藍鬍子充滿秘密的房間,前六間房間可以用同一把銀鑰匙打開,但千萬別用金鑰匙打開第七間,裡面藏了七個女人的屍體。照著這個故事,我們應該設想藍鬍子其實只有一個房間,或者說這七個房間裡,前六間只是他人格的表象,而最後那一間是他人格深層的全部。
幾個禮拜前表弟打電話給我,跟我說他在我以前的房間找到一疊作文,好像是我國中時寫的吧。表弟好像一段時間就會去這些舊房間裡面挖寶。偶爾挖到本書、以前玩過的玩具或遊戲、一張畫、一個收音機、照片。這些房間不知道有多久我沒踏進去過了,如今成了表弟的寶庫。那天他打電話來講找到的作文,講完之後說:房子要拆了,有點感傷。
表弟的挖寶故事是感傷的,但藍鬍子的故事並不感傷,而是驚悚。然而這感傷與驚悚之間似乎只存在著一條模糊的界線,這條界線如同細胞膜一般可滲透穿越:表弟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意外地還記得那篇作文,我能記起寫作時的心情,甚至能記得那篇作文為什麼被留下來,而之所以被留下是出於怎樣的特屬於那年紀的尷尬。然後我開始好奇表弟究竟還能在那房間裡發現多少東西,他拿著金銀鑰匙在裡面闖蕩的時候,是否能發現我幼稚的情書、詭異的幻想、不可見人的佔有,以及我猥瑣的慾望。
懷舊與偷窺、感傷與驚悚、表象與慾望彼此之間有一條界線,一條細胞膜一般的界線,這條界線將現在與過往割裂開來但又隨時保持著開放的孔隙。循著孔隙朝過往窺探,過往瞬即被包覆在一種懷舊光澤的美感中,彷彿那不屬於現在,那只是現在的一種美化;然而,循著孔隙朝過往窺探,過往也被包覆在一種似曾相識的詭譎中,彷彿那就是現在,是一個現在的變體,而這個變體饒富生命力地在你眼前張牙舞爪,彷彿藍鬍子的第七個房間裡那些女體借屍還魂向你微笑。
於是我好奇起藍鬍子那六間房間裡到底都是些什麼東西,也許是一隻貓、一面撞球檯、一個窗框、一只小鐵人。如果是這樣,那當我轉動金鑰匙打開第七扇門時,我將看見自己。
2010年9月19日 星期日
魔光都市
1997年,日本的遊戲大廠Square推出了他們的遊戲大作《Final Fantasy》第七代。這遊戲在第一次引進台灣的時候,似乎因著某家出版社未經版權地出了本攻略書,自此之後他們粗製濫造的翻譯就底定了這遊戲特屬於台灣的奇怪名字:太空戰士。
《太空戰士》的每一代在劇情上都沒有繼承,但都有相近的世界觀:這是一個結合了魔法、刀劍和科技與古老文明的世界。這絕對不是我們的地球,但是有北歐的戰神奧丁,也有印度教的濕婆、聖經裡的利維坦。除此之外還有各種或精巧華美、或油污笨重的機械獸。
這個世界由一種悠遠漫長的時空拼接感構成,你不知道那是遙遠的過去,抑或是崩壞的未來。小時候總好奇著,覺得有種可以被稱為「深度」的東西蘊藏在裡面。
《太空戰士VII》─玩家們簡稱「太七」─是我完整玩完的唯一一款《太空戰士》系列作。1997年太七推出在Play Station的平台上,隔一年改版出在PC上,於是我終於如願以償,第一次在架上看到它就趕著買回家。
太七的故事從一輛環繞圓形都市的奔馳火車開始。這個都市是黑色的。在這黑色的圓圈中心有一座高塔,高塔的四周飄著鬼綠色的煙霧,而高塔之外的廣大範圍盡皆黑暗混亂,像是你能想像到的任何一部好萊塢電影刻畫過的兇殺暗巷。火車停了下來,我們的主角從中跳出,然後開始了一場爆破的秘密任務。
PC版本的太七共分三片光碟,就其故事長度而言,在那時候算是很史詩級的鉅作了。第一片光碟的全部故事範圍都圍繞著那座黑色的圓形都市,它叫做魔光都市。
魔光都市是由一個國際的能源公司所擁有的(也就是那座高塔與其中的幾個大壞蛋),這個能源公司掌控了榨取星球生命能源的技術,於是也近乎掌控了整個世界。魔光都市是一個工業城,陽光照不進這個都市,所以它是黑色的。它由複雜糾結的粗壯纜線構成,佈滿劣質低俗的霓虹燈,還有灰色的鋼筋外露的水泥,到處都是娼妓、黑幫、流浪漢與一個又一個同樣由纜線、水泥、木板和霓虹燈所搭成的貧民窟。
當初終於玩完第一片的劇情、主角們逃離魔光都市的時候,我才驚覺這遊戲原來如此龐大,這黑色的沈重都市外面,其實是有一整個世界的。而那些魔法與奇幻都在那更大的世界裡。確實,那時候浸淫在遊戲世界裡的我,在離開魔光都市的瞬間有一種盲人進入光亮的刺眼感。但瞬即我知道,主角們終將會回到這裡,這個黑色的圓形城市是世界的中心。
世界真有個中心嗎。離開魔光都市之後,我們控制的主角在廣大的草原上跑,大概要跑個兩三分鐘才會到下一個城鎮。那些城鎮有的像是中世紀的歐風小鎮,有的像黃土漫漫的非洲城市,也有東方的小橋流水,而有的像是只在奇幻世界中才看得到的由琉璃水晶長成的夢境祭壇。在這麼大又這麼小的世界中,主角們跑著、搭著飛船、騎著異獸在城市與秘境間往返,或者深入地心、搭上火箭,甚或進入記憶與心靈的世界。在這麼多真實與虛幻的場景、過往與未來的拼接而成的世界中,魔光都市的黑色光景彷彿仍然是不可逃避的中心,沈甸甸地壓在世界地圖上。
魔光都市在故事的尾聲塌陷了。在世界末日的降臨中,天空中出現了全世界人都在觀看的一顆巨大的粉紅色隕石,據說那是即將枯竭的星球召喚來毀滅人類的。在那之前,各種星球的巨大魔獸摧毀了魔光都市。
十二年後的今天,我還能記起魔光都市的場景。某種對都市的印象,或者對世界的想像都連結於此,彷彿它真的是個中心、十字座標的零點。而從這中心與零點往外延伸的,就是那些粗壯的橡膠纜線。像是血管,也像是有生命的根或藤蔓,它們可以攀附、深鑿、穿透與長出,在這個小島上,或者這小小的盆地都市上,或者在每個穿梭其間的血肉之軀上。
2010年8月16日 星期一
七夕
(這十字架不只一座,有看到後面那綿延重複的眾多恆常的十字架們嗎?)
七夕睡至向晚,醒來時覺得白天好像有場大雨。窗外還留著未灑盡的細雨。
回汐止陪爸媽吃飯,路上車潮嘎然作響如喜鵲。到了重慶北路交流道,北方的烏雲散了,城市有懷舊照片的光澤。再往東走一路壅塞,全世界的人都出來過節。
車子裡楊乃文反覆唱著《不要告別》:「親愛的不要哭,和你一樣,我對明天的恐懼來自對今天的厭倦。」
一路上我都被車燈照耀著,而我終究錯過了七夕的陽光。
2010年8月9日 星期一
青春少女

幾年前,王剛寫了篇《烏魯木齊的約翰藍儂》。文末,他寫「青春少女讓我渴望而傷感」。
王剛是幾歲的人呢?我不知道,也並不想知道。而究竟一個幾歲的人,才有這樣的資格說「青春少女讓我渴望而傷感」呢?初讀王剛的散文時我二十二歲。二十二歲的我沒談過真實的戀愛,卻因此如夢似幻地好像能體會王剛的渴望甚或傷感。
四年後的今天,猛然驚覺自己似乎不再那麼年輕。忽地想把這句話掛在自己嘴邊,「青春少女讓我渴望而傷感」,卻又忽地覺得自己說這話好像還是太年輕。
王剛究竟幾歲呢?二十二歲的我好像能碰觸到我所碰觸不到的那些令人渴望而傷感的女孩們,而二十六歲的我真有資格說這樣的話嗎?我難道不像個裝老成的稚兒嗎?
王剛到底幾歲呢?他活了多久呢?他還活著嗎?如果他還活著並且極度蒼老,那他還有氣力去渴望與傷感嗎?當我想著王剛再想想自己,當我猛然回頭看見二十二歲時作著戀愛幻夢的自己,我才想起來,王剛的文章、幻想的少年、青春的少女,那都是四年前的東西了。四年實在不佔現代人生多少的比重,但是四年來我終究認識了許多青春少女;終究四年來許多女孩逐漸變得青春。
是的,青春少女讓我渴望而傷感。無論今天的我幾歲,也無論王剛幾歲,因為青春少女是不斷被生產出來的,而我們卻注定只有一副逐漸老壞的身體。我只會遇見越來越多的青春少女,因為我只會越來越不青春。二十六歲的我面對著十八九歲的青春少女,而三十六歲的我將面對著更多的青春少女:十八九歲的、二十五六歲的,然後三十歲、三十五六歲。一直到我真的靜止下來,然後她們迎頭趕上,並與我一般蒼老。
而我還是會繼續渴望與傷感著更青春的她們;青春少女們會越來越多,我的渴望與傷感則是層層堆疊的城堡。
2010年2月20日 星期六
記憶的質與量
年初一的時候母親那邊家族聚餐。晚餐時間,阿姨們開始端菜上樓,在爺的房間擺桌,準備妥了大家開始敬酒。晚輩們在樓下吃,白飯沒了,我上樓添。站在爺房間門口,我端著飯碗直楞楞地瞪著他笑,爺也笑了起來。
家人老說,孫輩裡我跟爺長得最像。爺的眼睛也很小,笑起來瞇瞇地,嘴巴咧得大大地,笑得像個山賊無賴。爺就那樣笑著,沒說話。爸問他:「知道這誰吧?」他說:「小昱子呀。」
政府遷台時戶口混亂,家人中沒人搞得清楚爺確切的年歲,但總之是九十好幾快一百歲的人了。
爺喊「小昱子」的時候他的聲音有點尷尬,口吻中透著的意識算不上清晰也算不上模糊。他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這個人是他大女兒的小兒子,他排行倒數第二的孫子。然而,眼前這個人在他生命中所佔有的劇情,或許已經佈滿雜質,或許已經滑落往邊境之地。我一邊和爺對望笑著,一邊想著這個笑容立基於什麼。
去年底阿公走了。我最後一次見到阿公時,他躺在床上,氣喘如牛,瞳孔混濁。在阿公的床邊,隱約地知道他認得我,而我不知道那是怎樣的認得。回到淡水,我很難過又很慌張地跟史說我覺得阿公已經走了。然後隔了二十多個小時,阿公就在清晨時分走了。
民國九十九年的我二十六歲,我活過了四分之一個世紀、四分之一段爺的年歲。如果爺記不得我而僅只能辨識我,那爺是否能記起二十五歲的自己。如果二十五歲的爺,如我一般站在門口與年將一百的他對望,那他是否能辨識出曾經的自己,甚或憶起二十五歲的時光。
前兩天T在我面前慌亂地胡思亂想。我坐在高腳椅上抽著菸問他在想些什麼,他說不知道。然後他反問我,我說:「我在想我爺,我在想他還記得哪些人。」
後來我想起一句話,而我已經忘記那是昆德拉寫的還是我自己寫的:「量的擴張帶來一種質的變化。」一種粗糙的解釋是,在量的擴張中,質滑落於價值貶落的曲線中,像是快速流轉的馬桶水流,旋轉中心的真空被刮蝕、縮減,最後嘩啦啦地被沖往下水道而不知去向。那個時間的我則想著,如果這並非價值貶落一般單純,而其實是一種根本的質變呢?如果量的擴張帶來根本性的質變,那該質變還有可能被預測或察覺嗎?如果真是這樣,那年將一百的爺,他在辨識我的時候,究竟是辨識出一個稀薄的我的形象,還是,他辨識到另一個在他心像中已經質地迥異的我;如果真是這樣,不久人世的阿公,他見到我的最後一眼,在生死邊際之地,他見到的又是怎樣的我。
二十六歲的我戀愛、夢想、長成,而爺的一輩子究竟談了幾場戀愛、做過多少夢、否定了幾回自己、失落了多少雄心。時光積累,爺的量在擴張,而至今他如何看待這些已經價值貶落、甚至質地變異的過往。
好幾年前,爺就老說他想死,每講一次,媽和阿姨們就痛心一次。如果爺的世界在價值貶落的軌道上狂奔所以他想死,那意味著他想存留住那些還有價值的東西。而如果,如果爺的世界在抽生異變,那他眼前的一切皆屬陌生充滿恐懼。那樣的話,恐怖的不是死而是生,因為他知道,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應付這些異變與驚懼了。
然後我想起T胡思亂想的眼神,如果他有那麼點恐懼,那相信我也是一般,只是我們共同面對的陌生並不是同一種陌生。我們的量都在擴張,但他還在漩渦中輪轉,我則已經在往下水道的途中了。而下水道裡充斥的究竟是什麼,那必定不是跟著我一同被沖進來的東西。
就像爺,也許有一天他會連自己都認不得,或者他認得的是另一個自己。而那時候,將不會有我站在門口與他笑望。
2010年1月29日 星期五
永劫回歸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種想見到桃的衝動。這種時間來臨時,我總是不知所以。像是最近,也許是因為放假了、時間鬆散了,或者是因為T在看《挪威的森林》。也或者,是像Freud說的:「那些受到內在棄絕的,將由外在復返。」
然而我不曾棄絕過桃在我心中的印象,倘若真得用Freud說的來解釋,那比較好的解釋是:我將自我棄絕,而桃將那些自我帶回來。
於是我追想各個生命中如此現身復返、令我不可抑制地需要見面的朋友:桃、曉昀、阿南姐。才發現他們的共性在於天使。在天使,他們分據了自我面向的各個位置。而這眾多面向的總和,已經隨著天使的離開(或者我離開了天使)逐漸逝去,卻在某些不經意的時刻,如黑潮一般暗自復返。
跟桃說話總會有種想哭的感覺。像是她幫我點菸、說我屬於冬天;像是她跟我去屯山的小漁港、帶我去天使;像是她在天使門口跟我爭論昆德拉;像是在那海遇見她彷彿遇見那張照片裡邁開步伐的女孩。
那張照片裡,一個她背著手椅在那海的綠色牆上,一個她背著手寧靜地往前走路。這些畫面與記憶總讓我想哭,或者說這些關於桃與我的交織總和總讓我想哭。這是一種刺激與心理激發,這些東西現身於我撤退於現實世界之際,或者現身於我重新投資慾望於現實世界之際。
這些東西小小聲地告訴我:某些無可撇棄的、無從逃脫的,某些人生片段的永劫回歸,某些自我的無限再製。他們又來了,從我自己裡面來了。
2009年12月31日 星期四
年終多鬆
中午賀夷偷偷把雨傘掛在我的背包上,我跟他說都二十三歲、虛歲要二十四的人了,還這麼幼稚。而此時,再過兩個多小時,我也虛歲二十六了。
賀夷把雨傘掛上我的背包之前,剛結束了社研這學期的報告。無好無不好,我們零零散散地上台講完,然後回應完助教和石計生的提問。無好無不好,回應的過程裡有點惱怒,也有點被敲醒。中午吃飯的時候我跟賀夷講了一大串,結論就是我不喜歡量化,然後才想起來這學期初,我在多鬆跟龍達說我很期待社研,他很驚訝地說我怎麼可能會喜歡那種東西。
上午我們三個提早到教室,抓點時間作準備。隔壁組的同學也提早來討論,雖然他們下禮拜才要報告,難怪賀夷老說他們瞎忙。當然不可否認地他們很認真,如此的認真相當程度來說也是我羨慕的。他們的組長說要「放下」組長的位子,讓其他同學有「學習成長」的機會。我們三個一面看報告一面笑笑,簡短的討論也差不多就結束了。
去年此時的我在LC等著CCH來開酒,現在的我在多鬆,客人異常地少,路上行人也少,快速道路往師大的車輛也少。LC的位置像是跨年夜的巨型中繼站,相形之下多鬆喧鬧花草的電子樂顯得無可比擬的壯大孤寂。
昨晚睡得不多,和史聊天到四點,八點就起來趕著出門了。史跟我聊著某些舞台劇團的人們,我們還是不大看得上眼。畢竟,如果說演戲的本質在於觀察自我,那觀察自我的困難絕對高於觀察他者—觀察自我需要寬闊的誠實,而觀察他者卻可以卻步在經驗的紛雜以前、透過欺瞞來掩飾自己的愚昧。而演戲的困難,或者說觀察自我的困難,我不敢肯定史是如何看待,但至少我是盡力追求的。
八點我醒來,家裡還是沒叫瓦斯,冷水醒腦,東西摸著我就出門了。跟好段時間來一般,我開了車才真正清醒。然後我開始想社研,想著文獻要如何統整、想著Louis會不會遲到、賀夷會不會睡死。我和賀夷在士林買了飯糰,半路遇到黃婕。我們三個一起進校門,走那條天天走的臨溪路。
沿著臨溪路走進校園要花點時間。儘管我天天走,我卻從未算清楚它確切的路程和時間,總是因著趕課、因著不耐、因著要走進去當個老大學生,這條路顯得既長且煩。這條路走起來即便不是自己一個人,但總不可能多話。極少數的時候它可以像是散步一樣清閒,絕多數的時候它像是小腸肚內壁那樣滑膩又束縛繃人。
前些天走在路上,菜菜要我別把菸叼在嘴上,她說這樣很像紈絝子弟。或許是我的錯覺,她講起第二次「紈絝子弟」時嘴角的弧度有那麼點認真和戲謔,而我也只好同樣認真且戲謔地告訴她:「是啊我是個紈絝子弟。」
黃婕、菜菜、賀夷都說過我很像哥哥,我嘴巴上也愛叫Louis弟弟、叫Kimi弟妹。然而,如果我真的想照顧什麼人,那我也不可能有什麼擔當,因為我是個紈絝子弟;然而,如果我還是照顧了他們,那是因為我是個紈絝子弟。
社研結束了,這學期也差不多了。下學期的社研要發問卷、回收、跑統計、分析解釋。那恐怕是個相當無聊的過程,儘管今天石計生的提問裡我也有幾個時間點覺得量化其實既有趣且必要。
而今年也要結束了,我在多鬆,剛打電話給賀夷發發牢騷,她問我在哪,我回答,她說一年的最後一天你又到你最愛的多鬆去了。我其實不那麼愛多鬆,許多時間來多鬆變成一種必要和慣習。然而,一年之終的多鬆確實比LC適合待著。
年底,前些天,阿公走了。明年彭昉要結婚了。2010年的我似乎該更像個大人一點,儘管被自我關照、查證的自我,永遠都是如孩童一般欲求不滿的。
2009年12月9日 星期三
V40
身體毛病的不斷復發開始,媽把車給我開,讓我方便回汐止看他們,方便回淡水睡覺。在淡水的睡眠品質總是比較好。
剛開始斷斷續續地,後來車已經完全給我保管了。我保管這輛媽開了十年的VOLVO V40到今天應該也有兩年了。以前媽一年開一萬公里左右,給我之後一年大概可以跑一萬五。有時候我也想我的野狼到底騎了多少公里,十八歲到今天可能騎了也不過兩三萬吧。
開車經驗從我的身體敗落開始,因為我不適合讓皮膚暴露在日曬雨淋裡、不適合讓身體體驗廢氣和陽光的炙烤。我不再適合騎車。而我的騎車經驗從十八歲開始,騎車相關於年輕。
十八歲那年,好朋友移民美國,在網路上常跟我說他要買一輛車,那時候我跟他說年輕就該騎車。然而開車確實比騎車舒服方便很多,也奢侈很多。奢侈於花費,奢侈於上下車那幾秒間的自我感覺,奢侈於接送情人、朋友時的他者觀感。
除此之外,騎車和開車是截然不同的身體感受。
騎車的時候,在機車車體與身體間並沒有什麼間隙:車體的震動使身體發麻、車體的搖晃連結於身體的平衡。在機車與身體間並不存在著強烈的主僕關係,而是機車成為身體的延伸,而這個整體則被放置於一個開放的空間裡。而直接的速度感和行進間的強烈體感,使得騎車的人關注自己的身體,也因此空間畫面成為一個不被注視的定格的布景。於是主體穿越了這道布景,主體在空間中經過。
開車是另外一種感受開車的時候,空間被分層:車外空間、車內空間、身體空間。車體區隔了內外,車內的身體動作又有其自主空間。在車內,身體可以任意伸展、迴旋、做動,而這些身體空間又與車內無關,更與車外無關。空間的斷裂與身體的任意性造成一種如同賽車電玩營造的錯覺,而這個錯覺的實質是車與其內的人身做為空間的靜止的座標中心,中心以外的一切如漩渦般呼嘯而過。空間並不被主體經過,而是主體營造了空間、主體讓空間通過自己。
於是開車開久了,我的身體變得像是一個空間中心的、不佔據任何面積的黑色的點。很多時候出門之後在半路上我仍未清醒,好像我未曾移動那樣。更久之後,反而變得起了床非得開車才會清醒,好像從臥房走到客廳那樣。V40永遠不像野狼那樣變成我的身體延伸,但車子裡都是我的東西,一整學期要用的書、不斷從書房拿上來的CD、球鞋、脫鞋、翻出櫥櫃的應變氣溫的外套。V40變得亂七八糟的、充滿菸味,它變得像是我的半個家,像是無需移動也不可變更的自我空間(儘管這個空間在更大的眼光中只是個不具面積、質量的點)。
V40給我開了兩年多,已經是輛跑了十四萬公里的老車了。前段時間換機油的時候開著引擎蓋發動,發動的瞬間引擎如同心臟電擊一般跳動嚇了我一跳。確實,它還是輛很好跑的車子,洗乾淨打個臘也亮得嚇人。我很愛它,雖然偶爾似乎不太照顧它,但或許那就如同我珍惜自己的方式。
畢竟我的開車經驗從身體敗落開始,好像有一點無奈,但也充滿虛榮。倘若它髒污灰暗,那多少也均質了一點我身體的殘破,也粉飾了一點我自私的虛榮。而無論如何,我都離亮得能看見我自身倒影的野狼有點距離了。
2009年11月1日 星期日
二十五歲註腳

二十五歲了,四分之一個世紀的年歲,聽起來實在不多,但是好像又累積了些恐怕不可更改的東西。
記得有一回我跟青梅竹馬說:「你不覺得十八歲以前的人根本沒有歷史嗎?」這是一句去脈絡的論述。十八歲做為一個界線,在刑法中稱為成年,而此前的人還只是某種模糊的集體側臉,此後的人似乎脫胎成為獨立個體(當然,只是「似乎」)。
如此說來,我有了七年的個人史(儘管這七年無法切割於過去的十八年之外)。而一個實際年齡七歲的孩子,與一個跨過十八歲之後又活了七年的成人,某些時候其間的差異何在我卻無法回答。我二十五歲了,許多時候覺得自己越活越回去。
生日前我跟同學說送什麼禮物都好,但是一定要寫信。於是我收到兩封大學好友的信,寫得很真摯的信。另外還收了一封信,L寫給我的,令人感動。我很愛收信。我還是那樣著迷於文字,甚至偶爾苛刻。也因此,收到信的當下,或者跟他們說「我要信」的時候,我總想著「他們會寫什麼?」、「他們會不會不知道該寫什麼很緊張?」、「對他們來說,寫一封信給彭昱意味著什麼?」
跟他們說要寫信給我的時候,我相信自己講得是很可愛的。像是吵著要糖果禮物那樣。而一個七歲孩子需索禮物是正當的,一個二十五歲的成年人想要一封誠懇的信,似乎也是正當的。而成長總是如同迴圈,許多時候根本無法判定某個年歲的應然,甚至不可能判斷自己年歲的樣貌。
所以我喜歡收信,因為本質上七歲孩子收到玩具汽車,跟二十五歲的成人收到一雙皮鞋是一樣的事情。而信裡的文字,總是讓我有一份心安。心安於自己可能真如信上寫得那樣,心安於信中文字或許還能映照出一點自己的模樣。
二十五歲了,某些部分可能已經不可更動,如同房子的地基只會持續腐朽而不可能再造;某些部分前前後後地踱步,像是不斷斑駁再粉刷的牆面。二十五歲了,仍在撰寫自我歷史,並在其間釐清自己的形象。
賀夷說我們三個彼此陪伴保護,Louis說我們彼此鼓舞珍惜,L說她瞭解我。這些就是我個人生命史的二十五歲註腳。
2009年5月9日 星期六
寶劍II

塔羅牌是個很有畫面的東西。
前段時間深曼幫我算塔羅,算出國或者不出國。出國的牌是灰藍色的,不出國是橘黃色的;出國的都是寶劍,不出國的都是硬幣和杯子。
寶劍II是這樣的一張牌:一個白袍人端正地坐在水邊,矇著眼,雙手交叉抱胸,高斜地舉著兩把幾乎比自己身長還遙遠的劍。這可能是很好解釋的一張牌,像是:自我武裝、封閉、逃逸。
深曼的牌感覺用好久好舊了。我選牌的時候摸得出粗糙的觸感。圖片的色澤不再飽滿,有點磨損的灰白。那張陳舊的寶劍II坐在灰藍色的月光水邊,那片水看似汪洋,佇立著幾座土丘。矇眼、穿戴白袍,但是又直挺挺地坐著,看起來像是一個堅韌的病患。身下的椅子襯著腳邊道路,看起來又像是在北海岸的公路邊停下來休息一樣。手中拿著劍,指向天空和遠方。
寶劍II看起來像是一場堅毅遼闊的冒險。而且是絕對的自我。像是一條必然的心理過程。像是,手持干戈的流浪漢。
2009年1月4日 星期日
厭世情緒
這個世界上到底有什麼東西是不會膩的呢?
以前我抽假日狂想,很漂亮的菸。通體黑褐色,濾嘴與菸體間有兩道金環,抽起來是香甜又恰到好處的莓果味。很快的我就不抽了。膩了。後來抽跳舞女郎、春泉、Black Stone、捲菸,陸續換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菸。久了之後只抽原味,原味也換來換去,到最後只抽Lucky Strike的original red,買不到的話抽紅Marlboro。他們的濾嘴都是黃色的,黃濾嘴我覺得好看,如此而已。
所以說這兩種菸我就不膩嗎?當然膩啊,只是那是種癮頭,而癮頭代表的是不可抗性。既然不可抗,那也只好在不可抗中找一點自己的樣子。像是黃濾嘴這種無聊的堅持。而這其中又充滿了一種無聊的、自以為是的神秘感。像是當我一派輕鬆地說「喔,我只抽黃濾嘴的菸。」旁邊的人多半就不多問了,要問的話也是「為什麼?」這時候我只需要繼續保持著那種無聊的神秘感說「沒有為什麼啊。」講話的同時順便帶上一點更無聊的微笑。
為什麼我不敢直說「我喜歡黃濾嘴只是因為我覺得好看」呢?因為這種無趣的理由如同最後一道掩飾我抽菸只是癮頭的薄膜,而一旦這道薄膜被看穿了,那很快地接踵而來的事實就是:對於抽菸我只剩癮頭這種不可抗性,除此之外我對於抽菸沒有任何多餘的慾望,因為我膩了。
膩了,因為沒有慾望了。而我們這慾望所成就的生活除此之外還能剩下什麼嗎?如此我們便毀棄我們的生活,我們在連續而快速的刺激中消耗慾望,我們剩下的是關於意義崩解的厭世情緒。
「厭世情緒」聽起來像是個充滿終極性的字眼。這個字眼帶來一種此岸的界線,一種即將但是又尚未跨越到彼岸的模糊地帶。古典時代的學者們,似乎對於人的生物性都有一種類似的眼光,也就是機體的過度運作,或者機體接收過度的刺激,都會帶來承接刺激的載體、過度運作的部位的僵化。而一個在感官甚至心靈層面僵化的機體,其展示的就是已經到場的死亡,或者在此岸現身的彼岸性。
如此而言的話,也許蔡錦昌最愛的《猶山節考》的那種生活才是最富生命活力的。猶山的人每天過著一樣的生活,在深山裡。種一樣的菜蔬,施行一樣的儀式;討不到老婆的男人可以跟兄弟借老婆來體驗交媾的快感,沒有體力工作的老者被兒子背上山頂迎接兀鷹的死刑。而這一切的正義都來自於祖先傳承的神聖性。一種古老的超越性在規制著他們,除此之外沒有一點刺激,於是他們帶著柔軟而舒活的機體與心靈,過著日復一日的不變生活。
所以說這個世界上到底有什麼東西是不會膩的呢?
現在的我在多鬆門口,店還沒開。不知道多少個早起但是無所事事的日子,我就這樣早早地到了多鬆門口,等著開門好像等著一天的開始。我進去,坐在慣常的沙發上,喝一口水點一根菸,跟店員說今天一樣。然後我打開書本發呆,等著大杯熱拿鐵送來然後點第二根菸,有氣無力地開始看我的書。
看書總該不無聊不會膩吧?這個世界上我們至少還能慶幸我們擁有無盡的書目和音樂。字句和音符是有限的,但是我們可以將其編織為無限的創作,而這無限的創作在程度上似乎可以讓我們不那麼無聊。
曾經我也是這樣想的,但是偶爾在家意外地放起多鬆的音樂,我就覺得生活無聊得令我毛骨悚然。或者當我一次又一次地在生活中翻挖理論的痕跡,就覺得生活真實得可怕(當然這時候裴元領一定會說:「孩子你可以去圖書館走一走。」)。這時候我就想起來《成名在望》裡Penny說的:「我總是跟姊妹說永遠不要認真。一旦你不認真,就不會放感情,不放感情,你就不會受傷。偶爾你會覺得寂寞,那就走進唱片行,見見老朋友們。」這句話在某些時候顯得天真可笑。
所以說當我們面對這樣複雜到一成不變的世界時,選擇天堂不如選擇我們的地獄。天堂太舒服是會膩的,而地獄你卻永遠試圖逃脫他。
或者,當我們看著電視轉播101跨年的時候,我們也不用太感傷,也不用太氣憤。我們犯不著說一些「對於集體歡愉的不信任」之類的話,因為真正對集體歡愉那樣信任的人也不多。人們只是在厭世情緒中尋找更多的刺激,試圖再次活躍那已經僵化凝固的機體而已。他們一定有那麼那麼多的比例,在集體歡愉的超越性中哀傷地尋找自己那一點點還能伸展自如的可能。
話再說回來,這個世界上到底有什麼是不會膩的呢?或許我可以說什麼東西都會膩,但要緊的是膩了之後還有沒有什麼剩下來。這樣說太溫情了,甚至溫情以致於鄉愿。
所以我們真正該抱持的信念應該是:我們尋覓,甚至構築,我們為自己創造一個溫暖可愛的地獄,緊握不放,在其間過完相互咒罵的一輩子。
這時候我就想起了曉昀寫的一段,很美麗很淒涼的一段話:「那些真實生活裡的過往只要有一絲遺憾的感觸,在夢裡,便變成一種實際具體可以拋棄的東西﹔如頭頂上茂盛的黑髮,與手指上過長的指甲;不想繼續彖養的狗;已經彼此壞毀情感的戀人;或者也像用過即丟的任何東西。」
2008年12月31日 星期三
年終咖啡廳
La Crema異常地溫暖,裡頭的客人一看就是來取暖的,也許等待飯局,也許等待狂歡。許多時候咖啡廳就是這麼回事,他是一個付費的飯店大廳,或者一個昂貴的休息站。
今天的La Crema不但異常溫暖,還是一個巨大的中繼站。一年之中我們再不能找到哪一天,像是今天這樣充滿快速流動的人群。而La Crema在這裡,國父紀念館旁的小巷子,走兩步就能看到煙火的地方,他停留在這裡承接並遞送大量的人。
如同某些時候,我在這裡,喝很酸的咖啡、抽黃濾嘴的菸,一個人。
「人群變得古怪……」這是Jim Morrison的句子,我幾乎可以記得剩下的那些敘述。人群變得古怪,當你不屬於他們。是這樣嗎?人群變得古怪,當你不屬於他們,確實是這樣,即便這不是Jim Morrison說的。
咳,難道我非得寫這樣的東西嗎?像是什麼,我離人群遙遠、我在他們中間穿越、我與他們擦肩而過。之類的。難道我非得寫這樣的東西嗎?難道我是全世界唯一的以致於需要這樣夢囈著自己的孤獨的人嗎?難道我的誠實就建立於不斷訴說自己的哀傷嗎?
不應該是這樣,我應該寫點聰穎的東西。
人群變得古怪,當他們的意象在你面前遊走。像是在這裡,我是一個喝很酸的咖啡又抽黃濾嘴的菸的人。或者外面的人們各個都像是被煙火吸引的蚊蟲或粒子,或者那個噴發煙花的高塔是貪婪世界的陽具,或者人群是集體狂歡中的巨靈碎屑,或者這個世界就是巨大的符號集合,而符號的遞送如同光纖中的訊號一般編織出我們的生活。
天哪,我寫這樣的東西有任何意義嗎?這個世界還是那個樣子,不論我們用怎樣的理論眼光去詮釋他。他就是那個樣子,他就在那邊,永遠在那邊,用緩慢、巨大、無生命的方式抽長著,而且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他真正的目的,因為他是個有機的無生命體。而各種理論炫耀著自己的文化資本、展示著知識權力的同時,這個世界在外面呼嘯而過不留一點痕跡。真有那麼點痕跡的話,那就是一些我們不敢面對但又相處其中的悲慘生活。
所以說,我應該要寫生活點的東西,很清淡的。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呢?因為我不知道要去哪裡,剛好上個週末在多鬆碰到CCH,一下子我懷念起前年在這裡跟一群陌生人胡鬧的光景。那為什麼我不找史和鍾呢?記憶中我們不曾一起跨年。一起跨年沒什麼不好的,也真不至於如同那個文藝青年寫的一般:這個時間的我們不敢面對彼此的疲乏。好吧,這樣批評一個青澀文藝青年也是不應該的,他說的東西也有那麼多誠實。只是,實際的狀況是我們三個有各自的默契,也有各自的生活。碰不到一起,反正碰到一起也沒什麼好快樂的。
好,於是我寫了幾句關於生活的句子。但是那又怎樣。史打電話來,有點慌;我打電話給鍾,有點忙;我坐在La Crema,感到無限的無聊,同時數算著無盡的浪費掉的時間、幼稚且愚蠢的對他人的傷害、推卸責任又自以為是的生活模式。
這時候CCH走了進來,帶著愉悅而嬉鬧的笑臉,世界在那張笑臉上張開一份表面的滿足。我不是CCH,甚至跟他相當不熟,但是那份表面的滿足總讓我覺得這個世界還是可以有一種很謙卑但是又很驕傲的生活方式。所以我在這,在這抽黃濾嘴的菸、喝很酸的咖啡,一個人,也許一直到CCH開始喝酒於是和我胡扯為止。
二OO八年只剩下不到四個小時,人群在這最後的四個小時不斷加快腳步,好像生命到此就要終結。他們的腳步由緩慢而漸快,漸快而致狂奔,狂奔以致於慌亂。這個世界無限的時間如同一隻巨獸在背後獵食他們,而他們一面奔跑一面歡笑,那些歡樂聲響在越趨誇張的笑臉中消聲匿跡,至終這個世界如同一場邊歡笑邊殘酷追逐的默劇。
他是噤聲的,而你應該傾聽這樣的噤聲,然後在其中尋找自己那熟悉又陌生、年輕又古老的音韻。
La Crema人聲鼎沸了起來。他媽的。
2008年11月5日 星期三
還是北海岸
這個季節的北海岸總是極端的。他被烏雲厚重地籠罩著,或者在開闊的陽光中展示自己。今天的北海岸,濃密地似乎可以看見空氣裡游離的分子,他們跟天空中的烏雲混雜在一起。在天空與地面之間,我分不出過渡的流向,只知道一切都模糊地密合在一起了。而這一切,就是北海岸。
當我說「北海岸」的時候,對我而言那意味著從淡金路與北新路的交叉口開始,然後延續到Michael的店的那條小巷口。大致上沿途中會經過屯山漁港、淺水灣、三芝、白沙灣、英芳小館、劉家肉粽、老梅公園、一座依傍在山谷旁的大橋、Michael的店。如果我沒有記錯他們的順序的話,那這的確就是我的「北海岸」。
我的「北海岸」在我的定義中遂構成了一個只屬於我個人所擁有的空間。這個空間從完整綿延的土地上切割出來,然後與無限的他者所擁有的空間相互緊貼或重疊。
路上的車潮擁擠,即便我變換車道超過眼前的車子,在更前面還是有一輛車子擋住我。我的視線無法遙遠,我周圍充滿了他者的存在。在這個「空間」裡,一面我不可避免地與他人擦肩而過,但一面又處在那個只屬於我的「北海岸」裡。
我們將「空間」佔有,還是「空間」將我們收納。
經過三芝的時候,天空開始下起雨了。雨很大,即便車窗只留了一點小小的縫隙,雨水還是沿著車頂大滴地滴進來。車子內應該要屬於我確實佔有的空間吧,但是雨還是進來了。於是我關起車窗,卻還是聽見雨水打在車頂的聲響。聲音穿透進來了,他進來了,在我的空間裡。
小時候喜歡打電動,有一段時間反覆地跟朋友玩一套賽車的遊戲。一直到有一天,我發現無論是轉彎還是前進,其實我控制的人物一直都在畫面下緣的正中間,一切的位移都只在於背景的移動,而我控制的人,他只是留在原地用一種可笑而掙扎的動作,做出左右轉的姿勢,自始自終他哪裡也沒有去過。那天開始我不再玩這個遊戲。
車子變少了,我的視線開始遙遠,周遭的一切似乎一閃即逝,我用畫面記憶空間,試圖在每個一閃即逝中構築出自己對於他們抽象的認知。這一切的認知,使得我的「北海岸」如此巨大,巨大如一個複雜的裝置,不斷地將我納入其中,在各個部分進行消化。
到了基隆,路上的車子又變多了。我們共處在一個空間裡嗎,或者只是我們重疊了卻又遠離彼此。或者,他們都消失了,他們只是裝置中的零件。再也沒有他者了,只是一切就像遊戲裡不斷置換的風景與畫面,而我就在那個畫面下緣的中央,不斷做出可笑的動作。我沒有經過北海岸,而是北海岸經過了我。
世界如同巨大的幻象,當存在並無法與空間黏合。如果真正的存在是個理型,那他並不佔有任何空間。實存變得虛幻,而虛幻卻是我們僅能相信的。
我到了基隆,又去了師大,最後回家。地理位置而言,這是個明顯的迴圈,但無論如何,我總是哪裡也沒去。我張望的,如同「什麼故事在那頭等待結束」,或者應該說,我張望的,是什麼樣的終點朝我迎面而來。
2008年9月26日 星期五
北海岸
「你的路上充滿時間。」這是阿斐說的,駛車往北海岸的路上我這樣想著。但除此之外的一切不都是被時間充滿著嗎。北海岸的路上、車子裡的音樂、刺眼的陽光、手中的杯子蛋糕、嘴上的菸、綿延的海岸線,無不被時間充填與包覆著。一切的事物都在時間的流速中,或飛奔或趨於靜止、被時間驅趕或者遞送,而我置身其中,在時間洪流的某個位置。我的時間源自永遠,我的時間指向永遠。
車上的音樂是前兩天才買的Tizzy Bac,我不知道為什麼過了這麼久我才買這張專輯,他應該從認識桃開始,就出現在我的時間裡。不好聽,甚至買的當天鍾秉叡受不了把音樂關掉。今天我才知道,不好聽只是因為音量太小聲了。
我在屯山的便利商店停下來,買點水和食物。屯山的小漁港也要從桃開始,而桃的出現指向天使,天使指向至今的一切。我是如何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呢。關於我的歷史,要從無限的時間中切割出一塊,而這分裂自無限中的一塊,絕非單獨存在與線性序列的。這一塊時間與無限平行,與眾多無限的分裂平行。
小時候學校放學總是要集合排隊,偶有一個班級遲到,訓導主任就會說:「你們遲到了十分鐘,操場的每個同學就為你們浪費了十分鐘。一個人十分鐘,你們浪費了幾萬分鐘。」然而時間的流速確實就是十分鐘而已,要如何才能在同樣的十分鐘內延伸出幾萬分鐘呢。
到了淺水灣的咖啡街,有那麼多家是我進去過的,但似乎每一家都一樣。他們都一樣,臨海、充滿鹹味。車子開往三芝,三芝有「三隻小豬」蛋糕店,有落人群一般的民宿社區。再過去是白沙灣,到白沙灣之前的長長下坡可以看見大海,那個角度的海面永遠閃爍晶光。
過去的兩年我究竟去了幾次北海岸呢,那已經數不出來了。記憶最深刻的一次是開著一輛老MINI,車上有她,和她最愛的狗。老MINI很難開,方向盤硬直、排檔桿鬆動、底盤輕薄。回程路上下起大雨,車子外的風雨、車輛、霓虹都顯得巨大,而老MINI又薄又小。我在車子裡唱張雨生的大海,她聽著,狗在後座睡著了。
再開下去經過英芳小館、劉家肉粽,然後又走一段經過洋豆子(永遠充滿人潮但我從來沒進去過的洋豆子),再到Michael的店。Michael是那家咖啡廳老闆養的黃金獵犬,咖啡廳沒有名字,我們都叫他「Michael的店」。那天我們撞破了老MINI的一個大燈吧,因為我忘了拉手煞車,車子停好之後就沿著斜坡慢慢滑,最後撞上了水泥牆。車燈破了,當初緊張個要死,直到不久前才聽朋友說老MINI的大燈蓋用野狼的就可以了。
其實Michael店的咖啡難喝死了,我好像從來沒說過,因為去那總是很開心,開心到不應該挑剔(何況蛋糕很好吃)。
時間在走,我緊緊跟隨;時間重疊又重疊,我就回到過往。
再走下去到老梅公園,剛上大一那一年社團在這烤肉。那一天早上喜歡的女生跟我說她前晚喝酒宿醉不能來了,聽在我耳裡好像一瞬間我就是全世界最可憐的人,而且不在有任何可能的機會了。而那是已過的時間。
再往後的路途我就說不出來了,我的北海岸就這麼一段。我一路開到基隆,訝異著路途好短、時間好快。或者該說時間與路途有著不同的密度與重量,同樣的三十分鐘或者
北海岸的路途是那麼短,我才知道,原來這一年我駐足過的地方這樣的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