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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21日 星期五

(十五)

  嘩地一下男人就醒了,滿身大汗,關節、頭髮、背脊都濕答答地。他從沙發上醒來,他們就只有這張沙發床,擺在一片漆黑的房間裡。

  「你在想什麼?」女人問。

  「我覺得我好像經歷了一場人生變奏曲。」男人抹著身上的汗、拍抖著被子好讓空氣冷卻掉燥熱的身體。

  「哪來的變奏曲?」

  「我是說,我做了一場夢。我夢到我和一個女人在一起,好長好長的時間,碰到了各種人生境遇的重大時刻。但就是場夢而已,像是你坐在列車上面,沿路風景是你人生故事一片一片連接在一起的慢動作分解膠卷。可你坐在列車上,所以列車快速捲動起來串連成一動畫。當然你可以定格,列車是你開的,所以這整個人生動畫像是被你掌握的命運遙控器那樣可以隨意剪輯置換。」

  「那跟變奏曲有什麼關係?還有,那女人是誰呀?」

  「不是你,喔當然不是你。是一個我認識又好像不認識的人,不對,其實我不認識她。」男人碎唸著像奇怪的咒語然後怪腔怪掉地笑起來。

  「笑什麼,你是不是在想變奏曲那部分該怎樣鬼扯?」

  「不是,變奏曲,變奏曲是說…。」

  「變奏曲,我從沒見你聽過古典樂。」

  女人起身,放了音樂,是命運變奏曲的序曲。其實她不該放的。

  「其實我不該放這首曲子的,畢竟厄夜變奏曲和命運變奏曲的原名裡面根本沒有什麼變奏曲這種東西。我剛想說要放厄夜還是命運,但我猜你想講的比較像命運之類很壯大的字眼吧。」

  「謝謝你。變奏曲是說,這主旋律從來沒變過,只是節奏、快慢板或者某些希區考克的那種弦樂佈景,他們變了,所以主旋律的意義也被改變了。但主旋律還是主旋律,聽起來還是那麼熟悉。但很奇妙地是,背景換了,主旋律也變成另外一個你不認識的人了。」

  「所以你是說,你們就是那個主旋律,然後你們坐在列車上,或快或慢、或田園詩或驚悚片或者荒唐劇那樣,刷地一下你們變奏來又變奏去?喔天哪,親愛的,你可以說所有的夢都是我們人生中的某種變奏,它實現了一些不可能,也摧毀了一些不可能。但這種講法沒太大意思,因為夢本來就是未盡之事的變體,它是你現實生活中分娩出來的怪胎,你擁抱它,像是你可憐的孩子。」

  「不不不,我要說的是我做了一個我從來不可能想做的夢,它不是什麼未盡之事的變體也不是我可憐的孩子,這個夢是我一直想要逃脫出去的東西。」

  「所以?你的夢境被你人生的反面給入侵了?你嚇到了?」

  「沒有,更慘。應該說,我的反面入侵了我而且還遺棄了我。夢裡我被那個女人遺棄了,半夜她騎著速可達,我像是寵物狗那樣給放在腳踏墊上,你知道不像羅馬假期裡面那樣風光,我很溫馴地蹲在腳踏墊上也許還流著口水,被豢養得很好。我們上到某個山頂社區,某個與世隔絕自給自足的小社群,然後她挑了一個地點把我給丟下來,小排氣管噗嘟噗嘟可愛的連環屁那樣走啦。你知道,真的就像是遺棄寵物那樣我被丟在一個小小的、與世隔絕的、自給自足的小社群裡。」

  「這種小社群多半很偽善。好,那你人生的反面是什麼?」

  「我在夢裡面隨著列車行進變老了,我和她一起變老了。我從來就不想長大,或者說,我就是不想長大啊。所謂的變奏曲就是說,起先我一點點不甘願地變老了,但是當我被丟掉的時候,當我走在那個偽善小社群裡面乞食溫飽的時候,我又變年輕了,或者說我不是變年輕了,而是說我發現原來我沒變老過。我還是那個年輕主旋律的我,可是佈景變了,我現在在一個偽善小社群裡孤單而年輕地乞食,而且我是被拋棄進來的,我被一個我不認識的人拋棄進來了。」

  「雖然我已經問過了那女人不是我,但那個女人長什麼樣子?」

  「很奇怪,其實有點像你。」

  「其實我剛剛應該放厄夜變奏曲的。你不覺得這其實很像嘛,像是尼可基嫚也跑到了一個偽善的小社區裡面,她用一種自我人生的反面、一個真正雙手嬌弱純良如笨鴿子的模樣來到,於是羽翼給拔了,翅膀給折了,嘴喙流出鮮血如鴿子眼眸的紅色。一點點傷就夠她受了,你知道鳥的翅膀只要稍稍被網子勾到,或者她的腳爪給刮傷,她就沒法平衡、就沒法飛、最後整個生理運作都會因為不能飛而失衡,就會死。但尼可基嫚沒死,這只是她人生中的一個變奏。主旋律沒變,最後她還是把狗村給毀了。」

  「但當一隻笨鴿子並不是她人生的反面啊。」

  「對啊,也不要管她想要與否,那正是她人生的反面,像是你可能也渴望變老,只不過你給遺棄之後又年輕了,像是她也把狗村給毀了。而你跟她最像的地方就是這樣,主旋律不變,但是你們都變奏了,變了奏之後你們以為又回到了自己原來的旋律軌道上,但是不一樣啦。尼可基嫚以前恐怕沒下手殺過人吧,但狗村是她要毀的,她很堅信世界上沒有狗村會更好。你不也是嗎,我看你以前查驗自己年輕的同時其實根本就渴望變老吧,只不過那個坐上速可達被載去丟棄的夢太可怕了吧,像是尼可基嫚的狗村一樣,這個你們期望已久但真正惡夢來臨之時才撐破胎膜羊水一樣落荒而逃的變奏,怕了吧,只好逃回主旋律上頭。但其實,主旋律一經過變奏就不一樣了,之所以還抓著主旋律的原因,大概也不過是,不過是你得活下去。」她對這番解釋很滿意。

  「你贏了。」

  「是的。尼可基嫚後來去曼德雷了,那時候她滿是自信毫不猶豫地在她重新肯認的主旋律上─但切記是已經變奏的主旋律─她開始審判曼德雷。變奏後的新生哪親愛的。好啦,那麼,你接下來要去哪呢?」

  「…我哪也不去。」

  「很好,畢竟我也哪都沒去過。去過電影院吧。那接下來怎麼辦呢?」

  這時候有人敲門了,兩個人跑去應門,門打開一輛黑頭車停在外頭,背後一團大火包圍著小村莊。

  「你在想什麼呢?話還沒說出口他們就把狗村給燒啦。」女人忍不住笑了起來,像個壞心眼的鄰家女孩。

  「該看的電影都看了、不想演的戲也演了、不巧轉到的節目雜耍也過了。現在的我只不過在想,我在想一些古怪的事情。」

  「舉個例來聽聽吧。」女人瞪著大火。

  「像是我可能會跟你過一輩子。」男人也看著大火笑,笑得像個傻瓜。

  男人和女人牽著手,站在大火前面。

2011年3月1日 星期二

(十四)

  自從男人與女人察覺了信念之不可信任之後,他們不再那麼愛看電影了。他們還是瞪著螢光幕,但不是電影,是節目。他們要看有血有肉的真人真事。

  這是個極黑色的晚上,男人與女人窩在沙發上,瞪著那光芒放送的螢幕。

  電視正播放著一個名為「XX偶像秀」的節目。這是一個藝能人甄選的競賽節目。但不同於其他類似性質的節目,這個偶像秀似乎只在半夜播出,在如同今夜一般極黑色的晚上播出。

  節目舞台是一塊簡單高於地面約二十公分的木頭層板,後頭是一塊深不見邊緣的黑色布幔,布幔上掛著一個類似太陽形狀的招牌,上面寫了「XX偶像秀」的名字。舞台旁邊大約兩公尺的距離是評審席,類似記者會上披了粗劣絨毛的折疊長桌。桌面上放了三罐包裝飲用水,還有麥克筆寫上的名牌,還有一疊不知可以記上什麼本子,評審們總振筆疾書於其上又畫又寫。

  我們從未看過這個簡陋的偶像秀,整個空間約莫十坪,被包裹在類似後台光澤的布幔之中。空間的光源除了那太陽形狀的招牌放射出的五顏六色之外,僅有黃色的投射燈。麥克風的線路蜿蜒了滿地,隨處都可以聽見器材擦撞的聲響。這裡像是一個工具間與雜物櫃,而那個太陽招牌像極了巡迴演出後棄之不顧的馬戲團廣告看板。

  這仍然是個極黑色的晚上,男人與女人窩在沙發上、電視前,房間裡沒有燈光。電視屏幕發散著那太陽招牌的妖嬈色彩,好像馬戲團離去之後,那個被遺棄的看板心有不干而午夜還魂、以幽浮的姿態在黝黯大街上巡視。

  「我小時候看過類似的節目。但其實是一部電影……」男人說道。

  「不是不講電影了嗎?」女人打斷了他。

  「不,你聽我講,它們真的很像。那部電影講著一群天生畸形的人,也許被遺棄或驅逐,最後又被收容或捕獲於一個馬戲團之中。馬戲團帶著這一群人,四處巡迴演出。這其實是一場怪物秀,有的人背著巨大的駝背並且其上充滿流汁的肉瘤,有的人則是因為不合理地瘦高而時常跌倒而滿是傷痕,還有貌似平凡但有三根又長又滑且長勾刺的舌頭……」

  「那這群怪物要幹嘛,這部電影除了滿足噁心的獵奇心理之外還要幹嘛?」

  「他們想逃跑。」

  「逃跑很好想像。」

  「但問題是,他們為了逃跑而組織起來,卻在組織中開始意見紛亂。最後變成一場混戰,這群怪物用著類似特異功能一般的想像力以利用自己的畸形,一面攻擊彼此,另一面又藉以逃脫馬戲團。」

  「他們逃出去了嗎?」

  「沒有,他們全都死了。他們死法的綜合類似一種巫術,各自施展的巫術在交相鬥法中失去控制,全部都死了。」

  男人與女人聊天的同時,偶像秀已經替換了四五個選手。每個選手的表演時間約莫兩分鐘。兩分鐘而已,連一首歌都唱不完,而唱不完的歌曲又不斷在忘詞、尷尬與訕笑中停擺。選手們往往才唱了一分鐘,就在評審的譏笑中停下來,然後央求著說自己還有才藝表演。有的人會戴上準備好的整人玩具,或者變裝的眼鏡,要不然講個笑話,或者發呆個幾秒後說他忘記了。

  三位評審中,第一個是一位B咖諧星,只是作為評審他相當嚴肅,諧星特質僅表現在他對選手的譏諷中;第二個是一位無名氏,不講話也不顯演,他坐在那邊就「只是在那邊」,像個多餘不當但又不可刪去的註腳;最後一個是一位打造模特兒的女經紀人,氣質高雅但又不時地露出某種早年歌舞秀的粗鄙笑容,像個身段標緻的老鴇。

  「所以你覺得,我們眼前這場偶像秀也如同一場竄逃與廝殺,而這些人既依賴彼此又痛恨彼此,他們各自有一點籌碼,但這些籌碼的總和所招來的是全體的毀滅嗎?」女人問。

  「沒錯,他們都是怪物,這是一場關於畸離人與犯罪者的逃亡宴會。」

  「那你有沒有想過,怪物秀與偶像秀之間其實有個重大的差異。那就是,怪物秀是你童年幻想的童話,一個黑暗的奇想小故事,它是假的;而偶像秀卻是真的,它是一種市場的產物,一種推銷,哪怕是拙劣的推銷。」

  「是啊。」

  「那很遺憾地,你似乎沒體認到我們之前所說的:現實世界是沒有美感的。而當我們坐在這看一場偶像秀,你腦裡想的仍然是那些自以為是的美感。你以為一個噁心的怪物故事可以拯救你面前的爛節目,像是賦予一些美感,一些黑色的骯髒的擠破膿包的誘惑一般的美感。」女人笑著說。

  「那也許我是個很天真的人。」男人傻楞地笑著說。

  就在這時候,B咖評審嚴肅地評論完一個選手,接著面色一轉笑著說:你知道嗎?其實你很適合進入演藝圈!因為我們沒看過這麼醜的諧星!你可以當一隻幽默的豬!

  選手困窘地站在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旁,無名氏評審想要抬頭卻又好像不敢,手上的筆記本在他狂亂的筆劃下發出撕裂的劈哩聲響;另一邊,女評審用著溫柔精緻的微笑雙眼看著選手,好像這名選手是她殘缺而溫馴的孩子。

  在這個極黑色的晚上,在螢光幕綻放的妖異太陽前,男人慶幸著自己的天真,女人笑看著節目。

2010年3月29日 星期一

(十三)

  男人和女人在看電影。他們總是在看電影,因為他們喜歡看電影。

  「喜歡」聽起來太像是一個無需過多解釋的答案了,然而,他們究竟為什麼喜歡看電影呢?

  一個問號如同逐步膨脹的氫氣球同時浮現在男人女人之間。起初在他們各自的腦海裡,然後一點點溢出,從他們的毛囊、口鼻、眼眶、耳殼溢出,直到膨脹不可耐的氣球炸裂開來,飛散蔓延地炸裂在電影院的絨布椅、吸音牆、紅地毯上。

  「為什麼老是在看電影呢?」走出電影院後女人這樣問。

  「因為喜歡啊。」

  「那為什麼喜歡呢?」

  男人沒有回答,因為這個問號在離開電影院之後仍然尾隨著他們。不需要另一方開口,他們一直處在問號中。

  「你知道嗎,通常人們說『因為喜歡』的時候就代表某個問題已經走到終點。『喜歡』是最強烈且不可上訴的判決。」一陣長長的靜默之後男人開口了。

  「那我硬是要問呢?」

  「那你就觸犯了不可上訴的信念,哪怕是約定俗成,這總是個信念。」

  在那些圍繞著他們的模糊如水氣的問號中,女人彷彿觸摸到了某種硬質的類似牆垣一般的阻隔物:這確實是一面牆,一道名為「信念」的牆。信念之牆就這樣堅實直挺地矗立在女人面前。

  「問題是,還是許多人這樣問啊。像是『為什麼喜歡吃巧克力呢?』然後另一方就回答:『因為巧克力有種溫暖幸福的融化感啊。』諸如此類的對話天天都在上演,也不一定總是有個『信念』來審判他們。」女人決定將那堵信念之牆置之不理。

  「那我問你,你為什麼『喜歡』我?」

  「誰喜歡你啊。」

  「不對,你可以回答說:『我喜歡你因為你正直又充滿智慧。』」

  「………。」

  「然後我繼續問:『那為什麼喜歡正直和智慧?』然後你又說出某個理由,我又繼續追問。這樣下去問題會沒完沒了。」

  「那就沒完沒了啊。」女人放手一搏地說。

  就在女人兩手一攤的同時,信念之牆應聲而起地忽然拉高,如同在一瞬間被打造完成的摩天高樓。在偉大的信念之牆底下,男人與女人因著「沒完沒了」四個字,又重陷那個起初的問號。信念之牆顯得像是嘲笑,嘲笑著妄想超越它的男人與女人。而他們沮喪地面對這堵巨大的牆,試圖把眼光轉開。正當他們轉身之時,才發現信念之牆並不在他們前方,而是在他們的左邊、右邊、後面。信念之牆環繞他們。

  男人與女人在信念之牆環繞的中心,那些充斥他們周身的問號、疑慮、迴圈,那些霧氣一般的騷動在封閉的信念之牆中不斷充塞,他們的視線漾起模糊的水氣。在這些泛滿毛邊的風景裡,信念之牆堅實且光滑地反射出繽紛的光彩。

  「你看,這就是挑戰信念的下場。懂了吧,在這個信念中,或者說在『喜歡』的不可追問性中,有一個東西叫做美感。」男人看著信念之牆的光彩,傻楞楞地說。

  「但,問題是,親愛的,現實世界是沒有一點美感的。」

  也就在這美感抽離的瞬間,信念之牆忽地佈滿裂痕,並且發出蟲鳴一般的雜碎聲響,然後迅速且細緻地,信念之牆的一磚一瓦開始凋落瓦解。如同骨牌一般,牆面沿著他們四周開始倒塌,並且在地面揚起龐然的粉塵與泥沙。

  他們知道,這些乾燥且同樣泛滿毛邊的灰色景象,就是他們身處的現實世界。

  「也對,所以我們才喜歡看電影啊。」

  說完這句話,男人與女人彌合起那堵他們未曾信任的高牆,並且喜洋洋地再也不追問那個問題。

2009年8月30日 星期日

(十二)

  M的菸沒了,他打算把車停下來點個餐,然後繞去買包菸再回來拿早餐。這是一條簡單的路徑迴圈,M順著家的四周驅車一個圓圈就可以買到他想要的東西。M希望這個早晨的第一個軌跡是沒有意外的。

  二十四小時早餐店前面停滿了車子,生意太好了。M把車停在前面一點唯一可見的空位,剛好就是魷魚羹早餐店的前面。車子才剛停好,M才下車,那個高胖的老闆娘就出來了。她開始對M不悅地咆哮,說這裡不能停車。

  M很意外,但似乎又不那麼意外。M意外著這個美好的早晨被打擾了,但不那麼意外老闆娘的反應。

  M一邊往二十四小時早餐店走一邊回頭跟老闆娘說他馬上就走,但是老闆娘似乎更被M的去向激怒。在老闆娘的眼裡,這個人是擋住她家店門口然後往隔壁早餐店走的侵犯者,這個侵犯者一面減少了其他客人上門的可能,一面還增加了她競爭者的生意。

  這場生意戰爭是老闆娘一輩子也無法理解的敗局,當這場敗局還停留在無盡的不可理解之中時,老闆娘只能保持著她的焦慮,如同一個嫉妒的戀人,毫無反擊機會地跺步著。但是當M把車子停下了那一剎那,老闆娘懂了,這場敗局的原因在於她的店面總是被擋住,被一群毛頭小鬼、莽撞的鄰人、交通的違規者給擋住。魷魚羹早餐店成為一個受害者,他們的食物如此美味、價格如此實惠,但卻被放置在一個陰暗的角落不為人知。

  老闆娘要反擊,對這個不公允的世界反擊:M是她的第一個反擊對象,就在今天,她要藉著M來向世界宣告:沒有人可以把我們困在這個不可見的暗處。

  而M一點也不意外,雖然他為了被破壞的早晨軌跡感到沮喪,但是老闆娘衝出來的那一剎那M也懂了。M知道這個唯一的停車位,還有那些排隊在二十四小時早餐店前的客人,使得這個早晨的M成為了代罪羔羊。但是代罪羔羊並不是隨機的、無辜的,代罪羔羊是責任的承擔者。

  M要回應這個責任,或者說這一條冥冥中注定的路線。

  M快速地點完餐,然後對老闆娘大吼。M的速度很快,他要讓老闆娘知道她家店門被擋住的短暫時間無異於某個轉頭或者揉眼睛的目光錯失;他要讓老闆娘知道這個世界的意外並不足以使得老闆娘成為真正的敗戰者。

  就在老闆娘啞口於M的大吼時,老闆出來了。矮小瘦削的老闆聽到他妻子的難堪和驚嚇,他出來了,弓著手臂、握著拳頭、瞪著眼睛吹著鬍子,他站在店門口試圖睥睨他們王國的侵略者。

  M沒有嚇到,M很難過,因為他看到小小的老闆站在老闆娘的後面,擺出懦弱的張牙舞爪的姿勢。

  那個畫面裡,老闆不合理地逐漸縮小,而老闆娘不合理地逐漸壯大。這對夫妻,一個小得好像堅硬但無用的石子,一個大得好像膨脹但不具重量的氫氣球;那個畫面裡,老闆成為了整家店硬質但易碎的骨架,老闆娘成為了肥厚的油脂與髒污;那個畫面裡,老闆在追憶著少年時的武勇、莽撞、衝勁,老闆娘則是洋溢著少女的膽怯和柔細。

  這就是魷魚羹早餐店的人生了。他們沒有被拋擲到無人的荒原,他們是在眾人目光下被遺忘的。老闆娘日日在人前看著粉紅小說,老闆日日等待一個成為男子漢的機會。他們日日開著店但沒有客人。他們的人生軌跡如同一個水平的心電圖,或者一道由強轉弱的持續定音,那道定音在還沒有由強轉至無聲時就已經失去發聲的能力了。

  M很難過,他上了車,去買了菸,然後沒有回去拿他的餐點。早晨的計畫與軌道就這樣橫斷了。

2009年8月24日 星期一

(十一)

  學生生活圈中最多的店家就是早餐店了。這裡的早餐店們,從清晨五點半,一直開到傍晚四五點。學生們是各個時間都有可能就寢和起床的族群,他們似乎難以捕捉,所以店家們就保持著警備等著他們的到來。

  M住的地方有兩家早餐店。一家是二十四小時的,一家上午賣早餐,之後改賣魷魚羹到晚餐。二十四小時的早餐店很特別,它是眾多保持警備的早餐店之中最徹底的。而旁邊那家賣魷魚羹的,生意總是不怎麼好。

  暑假的M難得起個大早,出門時想吃頓早餐。名符其實的早餐不僅需要對的口味、對的內容,還需要對的氣氛,更需要對的時間。

  魷魚羹早餐店是一對夫婦開的。M從來沒注意過老闆,但總是注意到老闆娘。老闆娘是一個高高胖胖的中年婦女,生意不太好的關係,她每天都坐在店門口的早餐吧台邊看小說。那是清一色的粉紅小說,那種封面總是畫著水彩浪漫風格的女人、內容充滿二流情色幻想,一字排開可以佔滿兩三架漫畫店書櫥的粉紅小說。高高胖胖的老闆娘每天都在看這些東西打發時間,M看著老闆娘胖胖的身軀穩固如同書架一般把粉紅小說的封面朝著馬路、內頁朝著她肥厚的頸子,已經看了好幾年了。

  老闆娘看著那些小說,一天一天持續不斷,彷彿在無限追憶著自己不曾擁有也不可能擁有的少女幻想。充滿無知、天真、私密的愛慾與肉慾。

  M時常想著:這世界上究竟有多少粉紅小說?如何才能夠應付老闆娘日復一日的閱讀。如果老闆娘兩天看一本的話,那從M到這裡定居開始,五六年的時間她應該已經看了一千多本了。假設閱讀的時間總是短於創作的時間,那這些粉紅小說的庫存究竟能支撐老闆娘堅持不斷的閱讀多久?

  M不知道,而且M從不去那家店吃東西。M總想著老闆娘那雙肥短的手,一面翻閱漫畫店租來的粉紅小說,再一面準備食物(粉紅小說沾滿了人群的痕跡,也沾滿了人群二流猥瑣的性幻想,這些東西被添加進食物裡,就像倒胡椒粉和擠蕃茄醬那樣),M一想到這些就覺得噁心,有時候甚至覺得他們的生意如此差就是為了這個緣故:一個日日在吧台邊翻閱粉紅小說的胖婦人。

  M想為了這美好的早起買一頓早餐,絲毫不考慮魷魚羹早餐店。M要去二十四小時早餐店,隨著日頭的升起,它已經褪去了宵夜店的外衣,換上早餐店的制服了。

2009年7月7日 星期二

(十)

  米蘭‧昆德拉在他的《緩慢》裡,為彭德凡這個人物寫下了完美的演出。如果我們不作一串文獻考究,我們實在無法得知,彭德凡這個舞者理論的完美實踐者究竟是真實還是虛構的。當然,如果我們用一種抽象的理論層次來看,那彭德凡有可能成為「完美的」舞者,但在這個層次中我們無可避免一個缺漏,那就是所有經驗世界中的人都會在這個抽象層次中成為彭德凡一般與天使締結契約的舞者。

  所以,如果我們說彭德凡是個「完美的」舞者,那他勢必只能是虛構的。無論他是真實存在於歷史時空中的人物,還是他是昆德拉筆下的虛構人物,我們對於這個完美舞者的認知,都只存在於昆德拉的語調之中。超出了這個範圍,彭德凡就只是一個被昆德拉擷取、扭曲的對象。

  儘管彭德凡不是真實的,但彭德凡至少還為我們留下了他的舞者理論。如同彭德凡的真實與虛構一般,我們都是舞者理論下的實踐者與遺珠。然而,舞者理論不應該是一種描述性的理論,它應該是在自主意識內的實踐性的理論。準此,舞者應該被界定為「自主意識內的利用舞者理論的實踐者」,那些在社會化過程、時間流速中成為某種程度上的舞者的,只不過是經驗世界的生活實踐者,而非舞者理論的實踐者。

  舞者理論是一種迎合、掌握、操弄情境的理論。那類似於米德的主我(I)/客我(me)與高夫曼的劇場理論的結合:這裡存在了一個位於自主意識瞬間的主體,他對情境發出認知並且具有改變情境的能動性。這裡涉及了時間,也涉及了矛盾。舞者在每一個時間的瞬間,都處於主我不斷克服客我的迴圈中。他一面不斷理解自己處於結構與情境之中,又一面把持住主我的能動性以主導情境的走向。

  舞者一面是情境中的演員,一面他是導演。於是就生成了一個超越的意識,這個意識觀察情境的他者以及情境中的自我。我們可以說這是一種分秒不間斷的反省與自覺,也就是這樣的反省與自覺,使得舞者成為真正的舞者:他表演,同時他操縱。

  如果我們說舞者因此就是他人生舞台中的主宰,那似乎太過頭了。舞者生成了一個超越的意識,但舞者還是生存於現實之中。程度上舞者不能說是主宰,因為他永遠準備迎合。舞者是表演性狡猾的。

  L開始理解舞台與權力之間的關係的時候,他就開始了他的舞者生涯。起初他以為那是捏造故事的快感、備受期待的優越感,或者權力慾。往後,他會知道那是很單純的表演慾。非關表演的結果,而是一種類似於奔跑、搏鬥、起舞,一種單純地擺動肢體的快感和慾望。而權力,那只是小小的附加品。

  不過那是往後的事情了,L現在還處於表演的各種感官刺激之中。他很市儈地,甚至很虛無主義地,為自己找到了一種安身立命的方式。世界再虛無且令人作嘔也沒關係,L的表演讓他在刺激中找到幸福。他是個年輕而歡快,沒什麼智慧的舞者。

2009年7月5日 星期日

(九)

  「小時候我總想著以後我會娶怎樣的女人為妻,想像的模型輪廓是我母親的樣子。一直到長大了,我才知道那是一種純粹的想像,幻想的、學習認知的、孩提的想像。在真實世界中,我們如何能預設一個人的模型,在未知的人海中。

  如果要說是緣分的話,那未免太夢幻、太宿命了。但我們也許無法找到比緣分更好的字眼,來見證我們眼前的這份事實。我們應該相信所謂的緣分,在一份絕佳的機運背後是一連串綿延的努力和信任。於是,當我們看著這兩位,說一聲緣分,我們總能有一份認知,就是他們依靠著彼此,走了好長一段路。這段路途的刻苦細節與美麗終局,不是被賦予、先決的,而是他們自己構築的。

  所以你和我才坐在這裡,見證一份具有實體的緣分。我們的目光不僅只是一種光線的折射,而是肯定、認同,是一種真實的確證。也因為這樣,我們現在手中的酒杯、散會後的杯盤狼藉才有意義。這是我們所能給予最大、最真切的祝福。

  各位,讓我們敬美酒、美食,還有我身後這美麗的紅色布縵。還有,我們走了好長一段路的,這對締結、證成緣分的美好新人。

  在此,緣分的虛幻觸及不了他們;愛情的易碎與他們無關。在茫茫人海中,這對戀人救贖彼此。」

  賓客們起立鼓掌,他們正被拉扯進一份集體意識之中,而這份集體意識,正落實於場景中一切可見、可被觸及的事物中裡:杯酒交疊、輕飄飄的粉紅色氣球、喧鬧與耳語、落淚的家族親朋、舞台上的演講者。在這裡一切有機或無機的人事物都屬於翩翩的舞者,他們是彭德凡的舞者理論的實踐者。

  空間中充滿祝福,如同一個充塞於水盆裡的迴轉漩渦。漩渦的中心只有一個人:一個演講者;一個特別巨大的舞者。

2009年5月25日 星期一

(八)

  踩著爆米花走,他們離開電影院。回到家,打開電視,在演連續劇。

  「你演過戲嗎?」女人問。

  「沒有。」

  「那你有想像過自己演戲的樣子嗎?演那種,動作激烈的情感戲,或者很壓抑很密閉,但是情感很澎湃的戲。」

  「幹嘛情感一定要很多,不能清淡一點嗎?」

  「那你一定不會演戲。你知道,演戲不管是怎樣,情感一定要很多啊,只是可以有很多種表現手法而已。情感不多就吸引不到人了。」

  「為什麼?」

  「因為現實世界才沒那麼多情感。大家都會有需要情感膨脹的時候。」

  電視在這時候進廣告。燈光越發昏暗,情境隨著劇情的暫停,在廣告中陷入一種昏昏欲睡的暈黃色調。男人的眼皮越來越沈重,時間的靜默重壓在他的眼眶。有點發酸,逐漸濕潤。

  「我們才看完電影,可以不要一直盯著螢光幕嗎?」男人累了,看著天花板。他很愛天花板,那一片木質的,或者水泥的片狀物,對他來說就是天堂的圓頂,看上去可以看見永恆。

  「那我們來演戲。」

  「天哪。」

  「我們演,一對即將分離的情侶。」

  「可是我們不是情侶啊,而且我怎樣都擺脫不了你。」

  女人把下巴擱在男人的肩頭,開始刻意的啜泣。男人頭抬得高高的看著天花板,開始覺得天花板在下降,下降至一種觸手可及的高度。男人伸出手試著摸到它,女人卻在這時候環抱住男人的臂膀,於是男人的手臂順著力道也就圍上了女人的肩背。

  「你知道嗎,我快碰到天花板了。」男人說。

  「就在剛剛,你手攔住我之前,我差一點點就碰到天花板了。」他的五官如同呆板的魚臉。

  「那你會離開我嗎?」女人在泣音中試圖掩飾嘻笑。

  「你笑什麼。如果沒有你,那我現在就碰到天花板了,而你還在亂七八糟的地板上。我會在上面,你在下面。」

  「可是我希望你能這樣一直抱著我不放開。」她還在笑,同時試著閉氣,類似一種窒息前的掙扎。

  「所以我還是碰不到天花板,儘管它看起來那麼近。」男人還是抱著女人。他在兩張面孔間挪出一點距離。

  「你知道嗎,生活就是這樣,每當某個人差一點就抓到些什麼的時候他卻先被抓住了。某種程度上他還甘願被抓住,但另一面來說他總是不甘願的,他總是希望自己是開放的,但是開放又意味著什麼都沒有。所以他抓了又丟、丟了又抓,反覆在抓到、丟掉、再抓到、再丟掉之間。那種抓住與丟掉根本上同樣是一種撇棄。」

  「所以你希望我放開你嗎?」女人變得很沈靜,沈靜地笑。

  「沒有,畢竟現在我還抱著你。我只是想說,生活永遠不讓人滿足。你現在抱著我也是一樣,你暫時滿足於這種不滿足。」

  「那你抱著我幹嘛,我讓你放開。」

  「那是不可能的,因為戲必須繼續下去。」

  「我們也可以不要演了。又看電影又看連續劇,現在還要演戲。你很累了。」

  「這也沒什麼。這是日常生活的自我表演。」

  「那實在是種很無聊的虛偽。」女人把手甩開。

  「不,那是再真實不過的情境。」男人把女人的手抓回來。

  兩個人就這樣抱著。天花板在下降,或者說地板在上升。兩個人抱在一起,在幽暗的縫隙間,空氣顯得混濁,凝固出一份真實的份量。世界變得比任何時間都黑暗,但是他們的體內透著一點微光。輕浮且狡獪。

2008年12月5日 星期五

(七)

  小說家搔著頭,菸灰缸裡的菸一口也沒吸,燒盡卻完整的菸看起來像一隻蠶寶寶。小說家在桌前,想著這一個又一個的故事究竟該怎麼辦。

  首先,小說家想的是:這些故事們有任何共性嗎?有,這些故事們的共性在於他們的非真實性,但是除此之外小說家想不到任何的共性與連結了。於是小說家馬上想到,故事們的非真實性意味著他們是被編造出來的,而既然我們可以編造出一個故事或者許多故事,那也許我們就可以繼續下去將他們編織在一個綿密而相關的網絡裡。

  小說家想到這裡,起身走到窗邊鬆口氣。他臉上掛著一點自嘲的微笑。「小說家」的工作不就是編造故事嗎?而他搔著頭連菸也來不及抽的這個晚上,想來想去就得到這麼一個無聊而先存於「小說家」這個字眼的結論。

  「小說家」是故事的創造者,他的責任就是把各種故事的相關性挖掘出來,或者賦予各種故事一個相關,然後再把他們扣連在一起。小說家讓這個念頭在自己的腦海裡不斷複製與環繞,然後靜下心來回到他的書桌前面。

  讓我們重回小說家開頭時想的那個無聊的結論。小說家從故事們共有的非真實性出發,然後得到因著非真實所以可以被操控打造的結論。然而為故事們編織一個共同相關的屬性有什麼意義呢?有的,因為這個共同相關的屬性可以賦予這些故事們一個結局。

  小說家的腦海停不下來,雖然他已經試著告訴自己:我是故事的創造者。但是為什麼「小說家」這個職業就非得為這些非真實的故事們做任何編造呢?是不是有一種可能,就是在眾多非真實的故事中,我們為其創造相關,然後在眾多相關中所得到的那一個結局就是真實的。也就是一個明確而綿延串連的結局賦予了這些非真實的故事真實性,反過來說,當一連串的故事得不到一個結局,他沒有終點,他就沒有生命,因為他沒有真實。

  這就是結論了,也是「小說家」這個行業的道德責任:「小說家」們為人們編織一個真實到無法存在於現實世界中的故事。為什麼會「真實到無法存在於現實世界」呢?因為這一切的真實性只建立於一個可以被確立的結局,然而這個身為真實性的泉源與確證的結局,卻是被一連串不真實的片段所召喚出來的。

  小說家起身,又走到窗邊。他拉開窗簾,外面的馬路上有許多寒風中的過客,他們拉起衣領,披著圍巾,或者把自己埋在風衣裡頭。他們擦肩而過又擦肩而過,他們一面不斷與他人產生連結一面不斷與他人疏遠。他們有各自的目的地與方向,他們像是紛亂的故事。

  這個世界在混沌交雜的相關與疏離之間究竟尋找著怎樣的結局。

  小說家關上窗,拉起窗簾,回到桌前編造他的故事們。窗外透進來的光線,照著那張草綠色印有橘色大花的窗簾,顯得既溫暖又冷清。

2008年11月24日 星期一

(六)

  電影散場前的最後幾分鐘總是最安靜的。在那之後螢幕漸暗,而燈光卻亮起。觀眾們從寂靜中起身,拎起背包和飲料,連同爆米花。這個場合於是變得喧鬧,觀眾們反照光線的頭顱來回交錯。如果你坐在最後一排的位置上多等一會兒,你會覺得那些頭顱們就像機器裡跳動的爆米花。白亮亮的,又有一點焦黃,混亂但似乎又充滿秩序地跳動著。

  一對男女就坐在那裡。最後一排的位置,像是山谷邊的長椅,或者爆米花機器旁邊的高腳椅。

  「電影院就是要有爆米花才可以。」男人呆滯地說著。

  「怎麼?」

  「電影院一定要有爆米花啊,而且要滿地都是。如果你今天走在電影院的紅地毯上,可是仔細一看卻發現地上一顆爆米花都沒有,你不覺得很怪嗎?」男人一邊說一邊把雙臂枕在後腦杓,眼睛瞪著下面的人群。

  「你會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也許沿著紅地毯你會走進一場宴會,而你身上的穿著太輕鬆。更讓你擔心的是,如果你真的闖進那樣一場宴會,你的穿著不但突兀,而且你手上還拿著可樂和熱狗。」

  「如果那真的是一個沒有爆米花的電影院呢?」女人玩弄著自己的指骨。

  「那就更可怕了,因為你會懷疑起這個世界上是否還存在著爆米花這種東西。」

  「也對,這裡是爆米花之家。」

  男人牽起女人的手,兩個人沿著階梯往下走,手上帶著他們的飲料和爆米花。其他的觀眾都離開了,他們沿著階梯行走時頭顱一頓一頓地像是孤單的兩顆爆米花,手上沒吃完的爆米花也一點一點灑出來。

  他們沿著電影院的紅地毯漫無目的地走著,不斷細數地上的爆米花。

  「會不會有專門掃爆米花的人啊?他們不撿其他垃圾也不刮口香糖,只是掃爆米花,掃到整個畚箕滿滿的全是爆米花,然後就一個畚箕又一個畚箕地把爆米花聚集起來。」女人一邊講一邊想像起掃爆米花的工作的樣子。

  「有的話,那些人就是電影院殺手了。照著我們剛剛說的,當一個電影院的爆米花被掃完了,那電影院就不再是電影院了。」

  「可是就像我們現在這樣走著,其實我們並沒有發現所有的爆米花啊。爆米花是會隱藏起來的,而只要他還在某個角落,這裡就仍然是電影院。」

  「但是他們沒有被發現的話,你就會像是拿著熱狗可樂又滿是懷疑地走在這張紅地毯上。」

  「然後也許我就走進一場即將羞辱我的宴會了。」

  「是的,在那裡即將被注意到的是你手上的熱狗可樂。對那裡而言你就是熱狗和可樂。」

  「那如果我把熱狗和可樂藏起來了呢?就像是爆米花怎樣掃都掃不完,他們總是躲在哪裡。」

  「那你還剩下什麼嗎?」

  「不知道。也許他們不會發現我,因為我什麼都沒有呀。」

2008年11月20日 星期四

(五)

  F和他的另外一半大吵一架,他們分手了。於是F失戀了,但是有時候他又覺得自己好像正在談戀愛。

  對於F來說,戀愛幾乎是一種不可獲缺的狀態。F很需要人陪,需要隨時都可以找到一個等待他的人。我們甚至可以說F「只是」需要有人陪,但是更確切一點的話,F需要的是一種可以迅速而明確地被認知的方式。

  對F來說,「戀愛」意味著他自己不再需要透過各種職業、年齡、穿著的方式被辨識出來。只要當他的戀人在身邊,他們就維持著一種穩定的關聯(或者化學價的緊密結合),在這份關聯中,F不需要花任何力氣證明自己(當然他也曾經花過力氣,但如今他已經為自己完成了這份工作),他可以確知這份關聯中的自己就是自己。

  F太知道外在條件的重要了,他從來就覺得這是個唯物的世界,但是我們並不能因此就相信戀愛是F的唯物世界中的救贖真理,因為對F來說,他「只是」需要有人陪,而戀愛中的陪伴是最輕鬆的,或者說這種陪伴是比較好操控的。

  所以說F失戀了(在一場激烈的爭執中),他的這份關聯與價的結合破碎了。當我們說這是一種「化學價的結合」的時候,這意味著這份結合是一種被估量後的打算,而這無疑地是一種權力計算後的共議。愛情終究不是F的救贖真理,所以當愛情關係破碎的時候他的自身仍是完整的。破碎的只是這份關聯,F的自身並沒有破碎,只是F的權力價又重獲自由了。

  F重獲自由的權力價與自我使得他自己隱匿進一口暗穴,在那個暗穴中,他只需要窺探外面的世界,然後為自己尋找下一個對象,而在那個他所窺探的世界中的一切,連同他窺探的對象,一切都是物的。當他再次找到那個對象物的時候,他就從暗穴中走出來,為的是面對這個世界中所有的其他對象物。

  F已經準備好重新開始一段戀情(或者說他總是準備好了),他尋覓到自己的對象、獵物、商品。他伺機而動,在那個他隱身的洞口前,眼神閃爍著一點稍縱即逝的微光。

  我們可以想像F現在的情緒搖擺不定,如同所有曖昧不明的戀人們一般若即若離、患得患失。F並不是超脫於這個物質世界的存在,即便他清楚地知道這一切物質規律的乏味,但如果他真的有那麼點玩世不恭,那也只在於他意識到自己身處的世界是怎麼個樣子,以及他意識到自己如何無可逃避地置身其中。他的位置就是那口暗穴的邊際,不明不暗地如同所有戀人一般疑惑與焦躁。

  F很清楚,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情是可愛的,他喜歡這份工作的起頭,他喜歡打造這份連結樣貌的前置作業。他眼裡的微光,在那個昏暗不明的洞口邊際是最清晰的。

2008年8月29日 星期五

(四)

  M時常想,漫畫店一定是留下最多人群痕跡的地方了:熱門漫畫永遠不只一套,最精彩的幾集可以有三四本以上,而劇情最大高潮的那幾面,總是有點鬆脫、剝落,甚至紙頁都顯得薄而易破。公用的漫畫書本成為了人群的交集。就在這個空間裡,人群交換了撫觸、指紋、口沫,在某幾個頁面分享著同一份情緒。而這一切錯綜、連結、痕跡、印刻的指向,都朝著某一本漫畫所構築的世界。

  M最近看的漫畫叫做《華麗的人們》。這是一本乍看之下無法猜想其情節的漫畫,它隱密的內容恰巧配合那隱密的書櫃角落。對於這一本漫畫,我們能猜想的訊息只有:它已經完結了、很少人租閱、它絲毫不起眼。這是一本很乾淨的漫畫。上面沒有飯粒,沒有被拍死的蚊子,沒有缺頁。沒有人群的痕跡。它好像只屬於M,如果沒有M的話,我們甚至要懷疑它是否存在於漫畫店的電腦檔案裡,或者它是否真的每天靜躺在那個隱密的角落。

  在這個空盪的暑假裡M抱著這一部漫畫,在固定的時間、位置,抱著它追趕一段已經過往終結的未來(這個未來如今已經是歷史,但它曾經也屬於未知的以後)。

  M無法想像這段故事是否還有其他的參與者。《華麗的人們》如此孤單,也許就是這份孤單吸引了M,因為這是那麼空盪的一個暑假,這個暑假似乎在陽光與陰影之間不存在著任何物體。他們要不是飛升在刺眼的陽光中,要不是就躲藏進陰影裡。在遠望中步行的零星物體,那就只是個物體。人們都不見了。

  這個暑假顯得寬闊且空曠,天空底下的一切都在膨脹,用自給自足的緩慢腳步,膨脹在無限遙遠的邊際裡。而M,他躲在漫畫店裡,與《華麗的人們》共生。只有在這,在被搶著翻閱的熱門漫畫前,在逐漸解體的粉紅沙發上,人群才顯得依循常模而動作。

  M就處在這種不自覺的矛盾裡,在他自以為可辨識的他者中,用自以為可被辨識的自我軌道生活。而這兩種「可辨識」的定義,圍繞著M的認知相互拒斥反駁。那是動態的、不間歇的,但是M卻未曾察覺。

2008年8月27日 星期三

(三)

  M在看漫畫。這家漫畫店有個自成一格的吸煙區。人們在書櫃前挑選好漫畫,然後在櫃臺前排隊結帳,再走進吸煙區。

  吸煙區的座位是廉價的粉紅皮沙發,上面佈滿了黃褐色的菸疤與破孔。M總習慣坐在同一張沙發,小心地告誡自己不要在這只沙發椅上留下任何痕跡。每一回他走進這裡,總會觀察到沙發們受到的破壞。唯獨他坐的那張,一點也不特殊起眼的沙發,完整無缺。

  M很少看熱門漫畫,因為他總是租不到。熱門漫畫總是太搶手、太凌亂地分散在各個客人的手裡。而且熱門漫畫一週一週連載,M不喜歡等待劇情。劇情總是從未來的時間裡接踵而來,M喜歡從已經完結的漫畫的第一集開始,用追逐的、自己可以估量計算的方式。

  於是M總是進了漫畫店之後直接走到那個最角落的書櫃前,用一種隱密的方式,拿起他還未完成的漫畫,排隊,結帳,走進吸煙區,在他細心維護的那張沙發上坐下來。而這個流程的所有環節都不能容許任何意外。

  可能M自己都沒有想過,他的行為無論是在意識範圍內的自發舉動,或者只是一種巧合、隨性使然,M都在為自己制定一套流程模式。那也許是一種刻意的區隔,好在人群中建立一張清晰的自我臉孔。但即使,即使這一切都只是出自於M單純而無自覺的選擇(像是掉在地上的某顆糖果平滑地滾入一道陰暗的夾縫),M仍然為他的生活畫出了一條軌跡,而這一條軌跡,使得我們眼前的M成為一個可以被預測的行動者。

  某種程度而言,我們的確可以因此認為M是自我主宰的個體,也因此我們似乎可以在千萬人中將他辨識出來。像是我們辨識自己那樣。

(一)

  有一種很方便的窗簾桿。不需要釘子、鑽孔,只需要旋轉設計好的桿子調整長度,就可以把桿子卡進窗框的壁緣間。但也因為是這樣的方式,所以這種窗簾桿無法遮蓋住整個窗子。他永遠都留了一點空隙,在窗框的最上面。也就是那一點點空隙,陽光總是一絲絲地透進來。

  伸縮窗簾桿上掛了一塊以草綠色為基調的窗簾,上面印有幾朵橘色的大花,花心是深黑色。配上那一點點遮不住的空隙(而那點空隙總是隨著窗簾桿的鬆弛墜落而擴大),佈滿皺折的窗簾看起來就像一個老女人的裙子。有點寬垮、晃動、折疊又折疊,而且永遠遮蓋不住他背後的全部。

  也許在這裡我們應該要先有一個認識。窗簾試圖遮蓋的,究竟是哪一個部分。我們可以說,在「外面」而言,窗簾遮蓋了房子這個空間的「內部」。如此,當我們身處在房子「裡」的時候,窗簾為我們遮擋了「外」頭的世界。然而,許多時候我們甚至難以界定出場域的內外之分。

  世界如同巨大的牢籠,真正的自由與否不在於可見空間的大小,而是一種定義、一種規範,一種關於行為模式的界說。在窗簾的兩側,生活也被分割成兩種對立。而這兩種對立,無疑地是可以相互置換的。

  L每天醒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這一塊尷尬的窗簾布。當他被自有其生機運作而改變大小的空隙喚醒的那一刻起。

(二)

  從很久以前開始,L就已經相信生活如同一場舞台表演了。

  像是在高中的時候,那時候的L開始瘋狂地迷上搖滾樂。他蒐集大量的唱片、演唱會錄影帶。他看過搖滾樂手最平凡的一個手勢所能激起最大的觀眾瘋狂。像是點一根菸,或者一個跳躍。每當他聽著唱片裡觀眾的歡呼尖叫,他就想像著每一個狂歡的臉孔中只有一個目光焦點。

  或者是更早一點的時候開始。L的小學時代每個禮拜都有一個全校的演講時間,而他永遠是被班上推舉的那一個。那是一間很小的學校,一個年級只有一個班,而一個班不超過二十個人,所以L的聽眾永遠只有八九十個人。起初L很緊張,演講前的一整個禮拜的時間他都在背講稿,於是他表現得很好。

  某一回L忘詞了,他開始如同第一次上台般略略發抖、手心冒汗。台下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每一張臉孔都如此熟悉並且充滿了渴望和期待。他知道這樣下去不行。他編造了一個謊言,歪曲了原本演講的內容。他周身瞬間充滿了一種發冷的快感,因為他看見台下的目光依舊,除了渴望和期待之外滿是信任。他甚至感受到每一張熟悉臉孔索求的事物,那個當下唯一能滿足這些的就是他自己。那一天下台之前他覺得掌聲特別大,於是從此之後他再也不準備講稿。

  這絕對不是一種欺瞞與騙局,而是L領略到一種關於舞台的權力,他第一次瞭解關於真實的確立乃在於一種權力的表達,而他的所作所為不過是領受舞台給予的權力,然後為台下的人們建立真實罷了。

  從此之後L樂於任何一種舞台,甚至那成為一種責任,一種對於獲得權力的報答。L每天抱著登台的心情,掀開那一塊如同老婦裙擺的窗簾布,而那一點從空隙中透進來的光芒,就是開演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