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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6日 星期二

穆勒要走了

我泡咖啡廳也快二十年了。最早是淡水的那海,記得那年寒假很冷我剃了個大平頭,小葉每天在店裡跟我兩個面面相覷,我抱本書準備開始自己的文青生涯,他則是抱著劇本要結束咖啡廳生涯。寒假過完那海收了,我讀完了羅曼羅蘭和萊斯特傳記,帶回一架那海的老鋼琴,並不知道此後二十年我要在一間又一間咖啡廳裡流浪。

在那海認識了桃,從一張照片認識的,像是岩井俊二電影裡才有的雙胞胎女孩。而後她帶著我去了藍石頭和天使,進入這台北大都會最邊疆的浪人角落裡。鎮日看海看月亮看擱淺的彈塗魚,踩沙灘,抽菸,一天喝四五杯濃縮,騎著野狼在北海岸的小漁港穿梭。

也不知道哪個時間起我開始混溫羅汀。先是從挪威開始,很快挪威也關了變成一間賣人字拖鞋的店;然後是河岸、Picnic、路貓、黑潮、鹹花生,然後多鬆。進入多鬆的時候天使大概早把我趕出來了,多鬆又是那麼適合落腳的地方,我在那待了我全部的大學時光。我不在多鬆就在往多鬆的路上,是真的,咖啡廳對那個年紀的我來講實在是個更像家的去處:不打網咖、不打麻將、不搞社團,我不知道一個孤僻如我的大學生除了咖啡廳能去哪,書店不能抽菸吃喝,唱片行不能落腳,只有咖啡廳,咖啡廳有書有唱片。

那時候多鬆還可以抽菸,我在那念完了人生中最多且最自由的書,每天易感、憂傷、憤怒而多產地寫字。看完了所有的米蘭昆德拉、駱以軍、桂冠的社會學經典、遠流的綠皮書、佛洛伊德、一堆漫畫和幾乎碩士班能需要的通識的全部社會學基本著作,買一堆搖滾樂海報如國旗,買一堆唱片想著要弄一面多鬆的唱片牆。人生不是被自己寫出來講出來的,就是花家裡的錢買出來的,甚是自由青莽無所懼怕。

我在我的文青生涯即將被專業化前的尾端來到了穆勒。應該是考完研究所要大學畢業前,大學好友在剛開業一年未滿的穆勒打工,這樣認識的。

年輕時太驕傲,剛進到穆勒只覺得是溫羅汀的戲仿,比起連鎖咖啡廳它獨立自由多了,但是比起獨立咖啡廳它又太精緻溫柔了。咖啡廳於我應該像天使,沒冷氣沒廁所,店員客人分不出界線,一起挨在馬路邊卻也正是吧台前抽一堆菸;咖啡廳於我應該像多鬆,吵得要死充滿煙味,店員跟客人一樣跩,提供好咖啡和爛餐點。穆勒不是這樣,進到店裡一切你都感覺得出是用心再用心打造的。但是不可否認,穆勒的咖啡好,院子好,貓好而且人好,我就這樣待下來了。

一待就是十年,我咖啡廳人生的後一半都給穆勒了。我在穆勒經歷了專業化念書這回事,不若多鬆自由,念進去和寫出來的都像搬磚塊一樣要砌出本論文。在穆勒的前四年我在念碩班,每天固定坐在吧台角落的咖啡機前,一整天戴著耳機打訪談逐字稿,像是一種修行,像是田野生活的電影慢速播放。那段時間裡,只要一停下鍵盤出去抽菸,耳機拿掉,就陷入那些年生活的絞痛裡。具體的絞痛,好友失蹤,父親過世,女友離去,一切都是被背叛的感覺;那時候的我還不喝酒,只能喝咖啡抽菸然後無意識地抄寫逐字稿、編碼、畫架構,最後把論文給寫出來。人生終於有種真的勞動的感覺,而今論文幾乎都忘了卻也能記得在同個座位上,我為論文寫的謝辭。

穆勒跟工作總是有關,因為這階段的我就是都在工作,穆勒恰恰好地為我搭一工作布幕。真的開始工作賺錢後,反而更能享受穆勒而不必怕自己養不活自己了。做幕僚的時候,可以翹班去,可以帶員工去;前兩年騎公路車,環大台北一圈或者下陽明山之後,走河濱回家以前,我可以去穆勒一趟撫慰身心的吃喝,很幸福的感覺;再早幾年做接待,得穿制服去個性化給客人吆喝羞辱的時光,穆勒是嚴格講起最貼進修車之人的我唯一踏得進去的咖啡廳。那段時間我常在穆勒遇到幾個客人,一個是大概有精神困擾的中年女子,來穆勒喝台啤,抽菸,嘔吐一般大口吞吐喝酒;另一個是計程車司機,來了正襟危坐喝我不知道是什麼的特調,講電話,都是公事,講完只是安靜而喝得很慢。他們和我一樣自在。

在穆勒的後六七年,還沒真的畢業前我的職涯就開始了,進了公司後我老對人說自己是個修車的人,卻沒真的放過一滴油鎖過一顆螺絲,最貼近的是自己給輪胎打氣,卻連空壓機也不會開關。會那樣說,大概我是個自戀的人,在汽車公司算數字與人爭鬥的我好像一點也捨不得做社會學勤懇手藝的我,做社會學的我也一樣捨不得飢腸轆轆大口聽歌讀書的文青的我。人生像是一個階段與階段的倒影,你永遠是上個階段自己的殘餘,哪怕是顛倒鏡像的殘餘。想想,在我眼裡大概,天使像那海,挪威像天使,多鬆像挪威,穆勒像多鬆。每個階段總有上階段的殘餘,哪怕是文藝青年顛倒鏡像去做修車的人。

昨天清晨,Aarti傳訊說真的要收了。我難過了一整天。在辦公室滑了整天穆勒臉書,表情跟大便一樣,逮到機會就拿我手把手帶的徒弟出氣。出氣到這傻愣的孩子說:你心情當然差啊,咖啡廳都要收了。聽得我實在不好意思。疫情開始之後,我時常中午帶著他去穆勒吃飯喝咖啡,他竟然也感染了一點我的咖啡廳情懷,那甚至不是他的。前幾週,一回我跟Aarti狡辯了幾句,也許聽得我旁邊的小徒弟有點緊張,離開後他憨笑著問我說:你們剛剛那樣、就是在討論社會學對不對?其實那當下的狡辯,爭的大概就是這間店該不該收,完全不是我有資格過問的事情。

我只是捨不得,想跟Aarti和穆勒說聲別走。這一走我還真的不知道能再去哪裡喝咖啡待一下午,而那是我人生中多重要的事情。但今日人生總會是此前人生的殘餘,我們都不會真的失去什麼,因為殘餘也是擁有。

2020年12月31日 星期四

阿仁


阿仁有著一雙魔戒裡的咕嚕之眼。不,
應該說阿仁整個人就像是個現世咕嚕:四肢細長但矮小,肚子頭顱都大大的,頭髮稀疏柔軟,極嗜酒與菸,滿嘴檳榔牙齒歪斜。厲害的是那雙咕嚕之眼咕溜咕溜而精乖渾圓,可以瞪得你心生憐惜又發寒。

阿仁是我騎車的大叔好友,也是台中工廠的理賠同事。菸酒身軀騎車不太行,但極擅長跟地痞鴿子保險公司打交道。前年我去台中騎車被撞,換來高額出險金買了一級車架、舊品還不用繳回留著踩訓練台,就是阿仁幹的好事。那時候警車趕來封路,他趴在警車引擎蓋上瞪著我們寫筆錄的時候,就是那雙若無其事但又存在感十足的眼神,嚼著檳榔像人面魚般一愣一愣地滿嘴幹話,溫柔而緩慢地恫嚇著撞我的重機騎士和遲到的警察。


阿仁是個色胚,據說他十幾年前離婚就是被老婆抓包酒店買色,還是跟他小舅子一起去買的。一把年紀了還會一臉正經地說他在公司午休醒來都得去廁所打手槍這種笑話,然後每一回喝醉了就拐著我要我住下來出去玩,更醉一點會自持而刻意字正腔圓地捲著舌跟我說「茶啊,最、是、無、情、讀書人、吼!


其實阿仁是我工廠生活裡的典型之一。阿仁的話語裡離不開酒、色、錢,基本上,他反映了我工廠生活裡無時無刻都感受到的兩個東西:膨脹的與挫敗的陽剛氣質,各種階級上下流動的痕跡。那些時候,其實阿仁,或者說每一個酒酣耳熱的大叔們都真誠得不可思議,他們有人講的是以前滿手黑油現在西裝筆挺,有的是講以前羞澀少年現在豬哥大叔,有的講年少輕狂現在修身養性。其實不管他們講什麼,都像是在告訴你:嘿,以前的我(或真正的我)不是你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的。


有時候你會聽得幾近不忍,會想跟他說:現在的你也很好呀!但也不可能,只有他們知道(也不可能遺忘)自己曾經歷過的荒唐的不公正的不懷好意的,也許傷人也許受傷的各種故事。那時候,即使是滿嘴下流,你都還是可以感受到那種對人生幽幽的溫柔與傷感。


在工廠生活裡,酒喝多了我終於學會拿著熱炒玻璃杯敬酒的手勢。拇指和食指指尖夾著杯緣,脖子仰起食道順暢地打開一條口徑,手與唇彼此相銜咬合成一個弧度讓酒水從那口徑滑過。喝完後兩指指頭繼續夾著杯子再力道剛好而俐落地擊落在桌上。久了以後,其實會想到父親喝酒的樣子,他會把這手勢做一點延伸:杯子敲在桌上以後,兩支指頭會再夾著杯子然後延著玻璃杯的側面弧線施力、一氣呵成地把已經碰觸到桌子卻還未站穩的杯子給擠著往前彈出去,像打水漂,杯子轉啊轉的好像在水面上輕點飛過般在桌面上漂移。


後來我也跟著試了,當我在工廠生活裡學會這手勢的前半以後,我在父親的後半個手勢裡找到一種趣味。有時候這樣玩著玩著,在酒杯敲落的那個瞬間的前半、和酒杯漂出去的後半之間,好像有一條界線,好像父親其實邊玩邊在這界線間遊走。我揣想著他昏沉沉的腦袋裡,帶著軟嫩的微笑,一面想著自己可以是這樣、但又可以是那樣的一個人。

2015年3月16日 星期一

鳳梨心啤酒

最近實在是太喜歡喝啤酒了,喝啤酒要從LC這次從澳門回來說起。

LC從澳門回來前半年忽然在網路上消聲匿跡了好一段時間。他回台灣後一回跟我坐在全家門口喝啤酒,才娓娓道來說自己回台灣前半年都在酒商上班(辭掉了機械運作看銀行戶頭跳數字的賭場工作),然後開始說起各種五花斑斕的啤酒風格、鋪貨、囤積期貨、上架各種生意經。大概從那個時候開始,我也不得不正視這傢伙對啤酒嘰哩呱啦的喜愛,然後又是一陣物欲癮使然開始喝啤酒。

跟LC喝酒很好玩,他會講很多自己的很俗民的關於酒的故事。像是他去紅酒品酒會:哇塞你看他們酒裙那樣嘩啦嘩啦搖的勒,每一次好像都要挑戰那波峰溢出杯緣,然後啪啦一下抵著自己的白襯衫(背景全白才能照出酒體色澤)、再看那淚線滑落(滑越慢糖分比例越高)、然後咻地入口再用吹口哨的唇型咻咻咻地吸入大量空氣(大量空氣發動的酒體氧化)。LC說那聲音就像是飛機上的真空抽水馬桶那樣,以假亂真地喝。

某一回他去上了個啤酒課,每人一小杯喝完了老師要問大家的心得。LC喝了一口,跟他老哥說說這像是鳳梨心的的那種澀中帶甜、口腔抽乾的感覺,他老哥說屁啦鳳梨心,一轉頭老師剛好問到,他老哥怯吁吁地說像是鳳梨心,這老師聽了直喊好、我們華人就該聯想出更多東方詞彙、誰叫啤酒是個西方產物。

LC講起這小故事後忽然開啟了我某條神經,瞬間品酒變得像是我比較熟悉的某件事情。以前酒標上那些什麼黑醋栗、柑橘、菜根、竹子、煙燻、火焰、皮革、鐵鏽等等越發不可能納入人類食材之範圍等等的形容詞,一瞬間就合理起來了:這不就是什麼駱以軍之類的符號聯想與想像力動員的玩意兒嘛,就是那種把某個知識圖譜外的感知給收編進日常經驗裡對位以辨識之(裴元領講康德)的花樣手法嘛,程序正義不也是需要小心編纂、從論述符號的縫隙裡掙扎出一條模稜兩可的路子嗎,這當然可以扯到經濟變遷的歷史脈絡裡來一場東西方的殖民對抗啊。

光喝台啤金牌、張懸出的島汐啤酒、閃靈出的獨立啤酒是不夠的,要給麥芽與啤酒花香氣賦形,我們需要的是更富有召喚力的政治修辭。鳳梨心,一定是鳳梨心,我們對西方霸權的反抗就從鳳梨心啤酒開始。

2014年6月21日 星期六

濃酒與夢

又是一陣物癮慾使然,我跟著表弟兩個人從過年之後銷錢喝了一堆威士忌,開始進入物慾必然的知識上癮,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品酒但起碼得講出點專有名詞好像個專家。就這樣換來了一個個週末酒醉的晚上還有隔天醒來白日惶惶的宿醉大腦。有一回實在是喝了太多酒講了太多話,但酒量又給磨得太好以至於甚是冷靜無聊的時候,蠢弟(酒量比較差而無法跟上我冷靜無聊的矜持)忍不住吼了一聲問說:彭昱啊、你還有沒有故事可以講來聽聽哪。

原來那段時間裡,我已經變成了這位枯燥至極大頭兵的故事販賣機,灌幾杯酒就像八哥那樣嘰乖嘰乖、或者像點唱機那樣轉哪轉地大吐故事(他還可以隔天拿這些故事出去跟些他搞七捻三的女生說嘴:ㄟ你知道我哥有一次)。

其實這些時間來他也跟我說了不少很好聽的故事:像是他失戀孤單到在PTT歐吐板上徵友,到他都忘了這回事的某天收到一封信,粉彩色紙亮粉凸凸筆(一種小時記憶中才有的可以寫出立體毛毛蟲字體的筆)寫著那女孩的身世,一個重度憂鬱症的刺青師父。蠢弟想這該是個很酷的人吧、怎麼用這麼不協調的粉亮形象出現在他家信箱裡,再看下去人家信末凸凸筆字跡署名著:毛雞。蠢弟對我抱頭大喊毛雞耶(我們曾經有一隻壓下肚腹會大聲歐伊歐伊殺雞叫的黃色橡皮雞)!這實在太恐怖啦!一個叫做毛雞然後給粉紅泡泡裹著的重度憂鬱症刺青師父寫信一吐其人生幽幽孤寂,太恐怖啦。

還有一次他跟我說他做了個夢,夢裡他在山頂上三面白牆環繞、天花地板亦純白的房間醒來,只一面是向外的大空洞。房裡有一個躺在地上的女人,那女人的肚臍裡生出一隻像是被吹蛇人給召喚出來裊裊上騰的蛇。蛇看了他一眼他就動彈不得倒地,梅杜莎眼光。動彈不得的蠢弟看著空了的那一面向外,看到這山頂房間之水平面以下的整座城市漫起大水,像是海嘯,或者更低之地以下的水液潮氣翻騰暴漲,整座城市都給淹過去了,淹上了山頭,滲到這白牆房間裡,蠢弟碰觸到整個城市水氣蔓延至其肌膚隙孔的瞬間就給嚇醒了。

後來又跟我說,他夢到自己像是電玩開場不知身世主人翁那樣突然在一間公廁醒來,推開門出去整個城市光怪陸離(惡靈古堡系列),所有人都顯得很怪異,痴楞楞地橫征暴歛緩慢沈重地狂奔。蠢弟撿到一個路邊的小孩,直覺該帶這小孩到醫院去(接任務哪),於是這小孩伏在他肩頭胸膛上,他們倆展開了一場都市探險。只是一路上這孩子卻不斷縮水越來越小,從一個嬰孩的大小縮減至變色龍大小,最後變成蟾蜍那樣,小小的,動作不變地還是那樣伏在他胸膛肩頭。好哀傷啊,蠢弟反芻了這個夢一整天之後跑來跟我說。

聽他講這些故事實在讓我滿羨慕的,因為好長好長一段時間我都不做夢了,或者是似乎做了夢但一醒來後連一丁點夢境延伸之餘味都沒有,加上醉漢的肥胖痴傻大腦,睡覺頓時變成很無聊的一件生理運作開關機。我也很懷念做夢哪,那種人造世界的乒乒乓乓就把空間意象顛覆全傾的快感,全面啟動的人生隱喻冒險,如此自我膨脹但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的親仇痛快。


2013年3月4日 星期一

傳送員



半夜亂晃到無處可去了,我和F把車停在醫院的急診室門口發呆。眼前是一排計程車,天氣很冷但半夜實在沒事幹,司機們各個都跑下車來瑟縮成一團團群聚小動物般搖頭晃腦地抽著菸。

呆視著他們在寒夜裡吞雲吐霧,我忽然跟F說:「你知道嗎,我在腫瘤科病房裡看過最可怕的就是口腔癌、或者鼻咽癌之類的。」他問為什麼,我說因為腫瘤要開刀拿掉啊、然後你的臉就會跟著少掉一塊。

F喃喃地說好可怕(也許他想到了類似西夏旅館裡面那張李元昊鬼臉而感到不是很自在),然後陷入沉思點了根菸一瞬間某種較勁心態或者說故事的慾望暴漲劈哩啪啦地開始告訴我:

那年他剛退伍,大學學位都沒拿到卻二十四了,人生低潮的他被家人送上痲瘋奴隸船那樣丟到家對面隔著一條馬路的市立醫院打雜,做傳送員。F說傳送員的地位在醫院蟻巢裡跟清潔工一樣,是最賤的。跟送病歷的不太一樣(送病歷的有些還開電動車送勒),做傳送的基本上什麼都要送:病歷、藥、檢體、器材、人、寢具,複雜如精密急救器材、單調如一整車的送洗被單,在醫院你想得到的可以被人傳遞運送的物通通都可以送,像是失心瘋的工蟻那樣鎮日扛著比自己大的東西亂跑。送慢了會被罵,可以被妙齡女護士罵得跟狗一樣。但就是這樣,傳送員或許是最知道醫院生態的一群,像是菜販、擺地攤或者計程車司機,跑來跑去像是血液神經、極小的細胞單位。

F的傳送員故事從他離職前兩個禮拜講起,那兩個禮拜他待在急診室。

「急診室每天都會死人,我算過了,平均下來每天都有一個,有時候一天可以到三個。」F在那待了兩個禮拜,起碼見過十四個死人,他說一開始看了真的會怕,還不只是將死之人在你眼前如魔法般最後生息地召喚出一扇亡靈大門那樣的可怕,而是整個急診室佈署的可怕。救護車通知急救開始,急診室會把所有該準備的東西都備上(這時候傳送可忙了),手術台、氧氣罩、電擊器、各式器材載具,然後很冷靜地等著外面歐伊歐伊地衝進來的醫護人員。日復一日,冷靜而激情,每天起碼一個。那很像戰場,但又不是。日常生活的例行作業。F說通常電擊的都活不下來,絕不像電影裡那樣電擊器是救命神器(007都可以自己一個人爬回跑車上拿出電擊器救活自己),真要用上這東西的人沒一個活下來的。人死了之後(這時候就換一個名字叫大體了),病床會把死人推到地下室的太平間,並且所經之處若是有病人的話就要把病床簾幕給拉上。不要讓活人(或者半活人)看見死人。這死人床一路送進太平間,就一路拉簾幕來把大家的眼睛給蓋住,但是監視器要一路窺探,看著這中間沒差錯。

「但是有兩個最恐怖,一個是三十歲上下的年輕人,西裝筆挺,很帥,沒有一點外傷。我看到他的時候已經臉色慘白了,我那時候才知道這樣大概才叫做慘白。他長得真的很帥,又年輕,我看了覺得很奇怪很奇怪。」

「那他是怎樣死的?」

「完全不知道。但最最可怕的地方是,沒有人跟著他進來醫院,我撇見他的資料上姓名欄寫著:無名氏。」我問他是多帥,結果跟我想像的一樣竟然是個像吳彥祖的帥哥。總之那一年F二十四歲,這帥哥不過三十,穿一身F還沒穿過的高級西裝。「很奇怪,總該有個皮夾之類的裡面會有證件吧。」沒有姓名,沒有人來,帥得就像是F青春夢想的那樣一個青年才俊一個人死在急診室病床上,看不出死因,很安靜。

另外讓F印象很深刻的是一個大學生,溺水死,診間裡坐了一群他的同學都在哭(F說死人時沒有誰會嚎啕大哭,都是啜泣落淚)。這大學生死前不斷吐出咖啡色的液體,吐得全身都是,F想說這不明液體裡總該有什麼東西吧,泥沙或者未消化完的菜渣之類的,但是通通沒有,這溺水大學生吐出的是清清澈撤的咖啡色汁液,也不知道他是從身體的哪個器官裡擠出來的。

還有一次,急診室裡一個等不到病房無親無故的老人(這種沒病房住的都像是游擊戰散兵),每天都有一個護士幫老病人擦藥。很年輕漂亮的一個女護士,每天都親手扳開老人的鼠蹊部、翻開包皮皺折、把老二卵蛋都抬起來輕輕地一點點上藥。我問他那老人躺著喔?他說坐著,就坐在那看護士悉心照料他整組生殖器。

那半年待下來,F說最扭曲的是護士,每個都年輕而孤單,她們不像連續劇裡想像得那樣愛慕崇拜繞著醫生光環打轉,她們只是很漠然地、寂寞而哀傷自持地(穿著粉色系如睡衣般輕柔的制服,略顯寬鬆但是可以溫潤地包裹出她們年輕美麗的皮膚與肌肉輪廓、質地與觸感)照料病人光怪陸離的身體。她們都住在醫院附近,好像也沒什麼社交生活,情緒最多起伏的時候大概是跟F這些傳送員打屁、叱罵、揶揄嬉笑的時候。而這些傳送員,F說多半是智障或者怪異的邊緣人,有的只差沒邊送東西邊流口水,有的則是驕傲地告訴F說他進來就是要把妹,或者有的自認自己帥得不可思議如蟻界名人。智障看F新來,跟一手拿著檢體的F說「教你個秘訣,用兩隻手拿」;把妹的也看F新來,就搶著F要送的年輕女病患去做超音波;那蟻界名人則是偶爾帶著女友進來在醫院目空一切地睥睨環視。

「跟你說,醫院根本就是個很變態的地方。有一次一個很正的女護士看我新來,搭沒兩句話就翹著小指勾著我的名牌跟我閒扯。還有一次,那把妹的推過的女病人還真的拿了珍珠奶茶請他喝。又還有一次我走進一層樓,不知道什麼科的可能是精神科還家醫科之類很少跟其他單位聯絡的地方,裡面每個人都很呆滯,沒有人說話。我根本不知道他們都怎麼了,那些病人、傳送、護士,每天都在這一大棟建築裡,看那麼多聽那麼多,但其實發生的很少。很少很少,我覺得每個人都有問題,全部都是瘋子。」

2011年12月10日 星期六

生活

pic by Francis Bacon

  Q是真的非常非常之厭惡我。這種生活根本不該過下去。

2011年7月22日 星期五

裂解與復歸

The Seance, 2011, Andrew Mazorol & Tynan Kerr

  我換手機了,閒來無事便一點一滴堆積木般地整理舊手機電話簿。

  其實,手機號碼如同生活之食之無味自我增生脫胎的各種小物:穿舊的華服、賣場贈品、逐漸了無意義的紀念物、往後可用但多半無用的資訊。這些不斷繁衍的小物勢必逐步侵略霸佔你的生活,像是房間的暗角也像數位的記憶體,你甚至無法知覺其真實存在。一直要到你發現世界的容量已經被佔滿並拖垮你的運算速度,你才回往幽 黯的腦海記憶中逐步搜尋、檢視、刪除或複製這些。

  手機號碼就是這樣。而「毛」這個名字就是在這搜尋檢視刪除與複製的過程中,靈光乍現地從我的腦容量中彷若不死鳥一般浴火重生的。

  毛是我的重考班同學,全班視其為怪咖,但我卻如同鬧劇中被手鐐繫縛於某個冤家般因緣巧合且不得不地跟他走在一起:一起看公佈欄上極度無聊的家庭副刊,一起如逃火一般從十多樓的防火樓梯間邊抽著菸邊往下竄逃,一起買南陽街中無可發現卻神秘地被我倆召喚現身的包子店。起初不自在,但後來這怪咖確實是我重考生活唯一記得臉孔並留下電話號碼的一個。

  毛是個怪咖,操持著一口連他生長於台灣的父親都遺忘的浙江腔。那腔調是他自己去跟祖母學來的。他會用那無可辨識其真偽的口音學蔣中正說話,還會自賦創意地摻點英文單字,聽起來像個發出奇詭聲響而令人驚異的生物。

  毛重考第二次了,他說自己以前是北聯還是省聯的榜首,還會怪腔怪調地跟我用髒話痛罵自己竟然輸了某某人兩三分。他真的很會考試,我們重考那年結束後他如同前一年一樣考上了台大法律。據他說第一次重考是因為心情不好不想考了才重考,第二次也是一樣。我問他怎麼心情不好,他說情傷,我敷衍地說隨遇而安就好,他歪頭歪腦怪腔怪調同時卻又審慎認真地回我:「maybe吧。」像隻斜眼痴呆卻有澄澈眼眸的怪鳥。

  maybe吧,這幾乎成了我對毛最後的印象。像個蹩腳的ABC,又像時光錯位的蔣中正,更像是青春期慾求不滿而急於表現出某種事故與老態的聯考少年。

  我還是把毛的號碼給刪了,但那句「maybe吧」卻在近日魚人魅惑似地在我腦海裡不斷傳唱。他告訴我的是這樣:過去的我跟今天的我沒什麼不同,一樣青春一樣躁進一樣披掛老成一樣慾求不滿。

  手機號碼刪了之後,我不可抑制地懷念起跟毛在骯髒南陽街裡穿街過巷的日子。那段日子裡,裂解的都是自我,復歸的都是失去。

2011年4月24日 星期日

駱以軍與我


  我只在永康街的黑潮見過駱以軍一次,透過一點簡短的形象條件:禿髮、胖、菸不離手且焦慮地只抽三兩口就重點一根。那時候他坐在黑潮的院子裡,用極緩慢的速度寫字,好像要把鋼筆水墨刻進白紙裡面一般。他抽的菸比寫的字還多。

  其實我沒看過駱以軍的書,那些鼎鼎有名的《紅字團》、《妻夢狗》、《降生十二星座》、《西夏旅館》不僅沒讀過,甚至連將其從書局架上拿起來翻翻都沒有過。要不是我認識了一個痴迷於他的朋友,那麼我恐怕連這些書名都說不出來。

  然而,過去幾年來我看了不少駱以軍的文章。我還是沒看過那些書,但日復一日地,我總會在家裡樓下的早餐店裡,看著店家從漫畫店回收而來的過期壹週刊中的散文專欄。據朋友說駱以軍寫這專欄是賺稿費過生活用的,我也不知道那大概是怎樣的一筆錢,但這些專欄看久了也不禁佩服起壹週刊願意花這樣一筆錢以供這些寫手貼補生活。

  看了駱以軍的散文一段時間,在我的想像中也建立一條奇妙的連結:壹週刊一個禮拜出一本但早餐店更新的速度太慢,我的進度總是落後了兩個月到半年不等。每每看完新的文章後再翻回封面看一下時間,才發現這些內容恐怕已經是數十上百天之前了。對於駱以軍的閱讀經驗、或者我那與駱以軍的想像連結,總是一條類似倒退嚕的時空孔道,又當駱以軍在文中寫起他幼時的、青莽的甚或未知的過往記憶時,我的時間序列就更加地飄移以致於迷失在時空孔道的某處。

  很奇妙地,駱以軍的一言一詞都像是從我背後發聲的低語,就如同我那痴迷於駱以軍的朋友也已經在我生活中消失好幾年了。

  最後一次跟朋友見面的時候他說他那段時間跟駱以軍很熟,從此之後,每一次看駱以軍的文章便多了一點新發現,也許看到駱以軍用著特屬於朋友的口頭禪、也許從駱以軍的生活瑣碎中想像他與朋友的來往。某一回駱以軍寫起算命,我便想起朋友曾說他懂紫薇,還說要把我的命盤拿給他看一看。總之,又很奇妙地,想像中我、駱以軍、消失的朋友之間彼此串成一架三角連結,類似某個化學模型一般最終凝固成一個小星球。坐在早餐店裡的我是星球的主角,他們倆則是布景,就像小王子與他的玫瑰花和狐狸一樣。

  駱以軍八成不知道世界的某個角落有個讀者如我一般想像他,或者說每一個公眾人物都無法想像他的觀眾如何以其生命歷程的每個瑣碎去建立與他的連結。但也如同駱以軍的文字一般,這眾多的連結是一個個相互內外包裹、平行交錯、折衝碰撞的故事。我們可以從故事中突圍-就像我的朋友終於認識了他人生故事之外的另一個主人翁駱以軍;也可以在故事中徘徊-就像是不斷在早餐店追趕駱以軍的我。這些突圍、徘徊、停駐與掙脫如此奇幻,也難怪我們需要駱以軍這樣的書寫者,也難怪我們需要壹週刊這樣的爆料者。

  今天我吃完早餐出來,忽然想起駱以軍在黑潮院子裡刻字的肥碩身影,再想一想,也許他那時候刻著的就是今天早上我看的文章吧。

2011年4月6日 星期三

天相作命


(pic by Marcin Stawiarz

  曾經有一位漫畫家用圖像描摹過這樣一個情境:在一個陽光灑滿的午後一群小孩在巷弄間嬉戲奔跑,巷弄的盡頭是一座矗立山頭的城堡。但才一眨眼的時間,其中一個落後的孩子頭一回卻發現已然黃昏。當他凝視著背後消逝黯淡的街景時,腦後傳來孩童銀鈴般的稚音,喊著:「再不快一點就來不及囉!」孩子頭再一回,只見眼前全黑,視線的正中間那座城堡越發地縮小但持續放著唯一的光芒。孩子試圖前進,但通往城堡的階梯空無一人,他越想靠近就越趨遙遠。當他累得趴下來時,才發現這條崎嶇不平的階梯其實是以無數的頭顱、殘肢、屍塊與骨骸堆砌而成。

  漫畫家畫的是一將功成萬骨枯的情景。算命的說我是天相作命,宰相命,生來輔佐人的。而每當我跟兩個死黨胡扯瞎鬧起來,我就想起那幅圖像和算命的話:我是骨不是將,哪怕是特別大的那塊。

  有一回跟朋友吃飯,吃完飯回家的路上,我跟T說:「他們可以去死了,不需要活一輩子。」T沒說話,車上的空氣顯得凝重。我也不知道當我講起這句話時是怎樣的表情,也許偏激以致歪斜,或者漠然以致死沈。也就是這樣的表情之下,我想起我的兩個死黨,彷彿要我現下死去以鋪成那白骨階梯也甘願。

  然而很悲慘地,也就是這樣的時候我發現我不會是骨,也不會是將。回家的路上車子裡緩緩響著空調的運轉聲從外頭送著廢氣進來,廢氣的味道再真實不過地讓我知道,在這樣的都市裡,我的生活一點也不悲慘,若要說它有何悲慘的話,其悲慘在於這生活真實得如同每一個人的生活:拾荒者的生活、娼妓的生活、病患的生活,或者富豪的生活、領導者的生活、逐夢者的生活。

  這真實生活所告示我的是這樣:我們不是骨也不是將,我們只是永遠落後的那一個孩子。我們來不及,打從出生那一剎那就來不及了。因為這生活如此真實,更因為,我們只能活這麼一次哪。誰也不願、不敢、不會死,在這世界終結之前。

2011年2月2日 星期三

subject & other


SUBJECT,
subjects everywhere.

OTHER,
others everywhere.


2010年11月15日 星期一

昨日與昨日書


  馬世芳又出書了,與《地下鄉愁藍調》般貫一的羞赧於蒼老的筆調,讓我開始懷疑是不是只要把「當時」替換成「彼時」就可以當文藝青年。

  確實,不用「當時」而改用「彼時」,瞬間就將時空拉出一段距離,而且是不可侵犯跨越,只能不三不四地回溯的距離。然而,從來都用Windows系統的我總認定:系統回溯是沒用的,只會讓系統的問題更大更亂。有用的是重灌,但人生是沒辦法砍掉重練的。

  馬世芳究竟是如何回溯其人生系統的呢?也許其手法是一種語詞換置:像是把「當時」換成「彼時」。我無從定奪他,但由於我知道人生的不可砍掉重練,所以任何要回顧過往的人其實也不過能回溯一下,而且這注定是一種不完整的、比Windows還半弔子的回溯。這是一種斷代史的當代書寫:從2010年寫2000、 1990年,甚或更遠。

  今天拿到書匆匆翻了一下,我還是很喜歡馬世芳。但就像他自己寫的那樣,如果他已經趕不上曾經是「樹頭鮮」的搖滾文化,那其實當我看著他的書的時候,我能想到的也是我趕不上他的時代(或者他回溯出的那個「他的時代」)。我根本連這時代的憤青都無法想像,何況他那個時代。

  就像是,今天晚上和史、鍾在中和運動廣場的司令台上聊漫畫,或者半夜去Aston Martin的櫥窗前看007開的跑車,然後再跑到隔壁的BMW看,接著再去北投天母看豪宅,去看甲桂林旁的山谷。三個人裡面書念最多的是我-而且還是天殺的憎恨資本主義的社會學-我跟他們一般、甚或更加地津津有味。像我這樣庸俗的人,翻起《昨日書》的時候,同樣地,我根本不知道該用怎樣的心情去看。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時代,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昨日,而我的,注定是比較虛榮浮誇的那一個。而這比較虛榮浮誇的一個,必定不同於馬世芳的。

2010年9月7日 星期二

青春癩蝦蟆


  暑假至今不知是盛暑的蒸烤還是食慾衰竭的緣故,我瘦了六七公斤。體質使然,少了六七公斤的我看上去著實瘦了不少。上禮拜的半夜,下樓去便利商店買東西喝,猛然發現店門口那張大木桌給拆掉了,我才覺得:瘦下來的原因是少吃宵夜吧。

  這家全家的門口有一片小草地,上面放了張大野餐桌,幾年來我、史和鍾半夜都是在這吃宵夜的。

  史兩個月左右沒回淡水了。搬回家住了。這兩天他回來拿衣服,我給他看這張照片,他反應跟我一樣:好像癩蝦蟆喔。幾年來的宵夜時間與失眠夜晚,我們坐在這隻癩蝦蟆的平整背部,或者粗厚的四肢上,抽菸講話,偶爾把菸攆熄在上面、偶爾飲料或者泡麵湯都灑在上面。這裡像是我們的後院,裡面養了一隻巨大卻隱匿的癩蝦蟆,只是那時候的我們都不知道:原來這是隻癩蝦蟆啊。

  就好像皮諾丘要被鯨魚從噴水孔給噴出來之後,他才會在騰空翻轉中頭暈目眩地看見那個吞食他的巨大黑洞其實是一隻大鯨魚。

  青春變得像是一個自宰的空間,我們身處其中自以為悠遊穿梭,哪天回過頭看才知道被吞下肚子的是皮諾丘;被癩蝦蟆給載著走的是我和史與鍾。

  青春像是一隻巨大乾癟的癩蝦蟆,而這隻癩蝦蟆,在無數個童稚的夏日午後、燙腳的柏油馬路上我都見過:乾乾扁扁、內臟外翻。小時候總好奇地蹲著看,忍著心裡一股噁心和不自在細細地品味。如此噁心的東西竟也令人神往。神往著什麼呢,神往一個又一個極度空乏不滿的宵夜時間與失眠夜晚。

  失眠時間變少了(鍾少吃安眠藥了、史不再無意識地
把〈NBA2002〉打上幾萬遍了),過飽的宵夜也少吃了(過飽的宵夜帶來過脹的胃、更難醒來的早晨)。我們不再年輕嗎?不,我們還是很年輕。過去的我們和現在的我們都很年輕,只是這是一種不同的年輕:今天的我們開始相信自己年輕;過去的我們相信自己的蒼老。哪一種比較年輕呢,是自以為懷著蒼老靈魂的、坐在癩蝦蟆背上沈浮的我們,還是相信自己年輕、一切為時不晚的我們。

  卡爾維諾在《看不見的城市》這樣描述夢想之城伊希多拉:「
人假使在荒地上走了很長的時間,自然就會期望到達城市。後來,他終於抵達伊希多拉,……伊希多拉便是他夢想的城:只有一點不同。在夢想的城裡,他是個年輕人;他抵達伊希多拉的時候卻是個老頭。在廣場的牆角,老頭們靜坐著看年輕人走過;他跟他們並排坐在一起。慾望已經變成記憶。」

  我們的慾望已然成為記憶了嗎,不對,就像是我們不再年輕了嗎-不,我們很年輕,而我們的慾望也還是橫陳簇擁,當我們體認到自己的年輕之時,我們也為自己重新點燃了不一樣的慾望;我們會有新的慾望,如同我們會有新的記憶。或者就像卡爾維諾說的那樣,我們是在追尋年輕的路上逐漸老去的。

2010年7月6日 星期二

壞時


  暑假來臨的第一個半夜。我剛掛掉史的電話,才發現手機上顯示的時間,和我抬起頭就能看到的時鐘差了二十多分鐘。是手機有問題呢?還是 時 鐘壞了呢?

  我坐在沙發上直楞楞地看著接近天花板高的掛鐘─這是一個沒有秒針的鐘─緩慢且噎氣地觀看它的分針。分針的動靜在午夜時分顯得魔幻地若有似無。再一回頭,我已經在沙發上呆坐了十分鐘了。確實,這個前年買的時鐘壞了,它的分針停止不動了。

  我搬了吧台椅到牆邊,站上去把鐘拆下來,轉動一下它的電池。轉動的瞬間它又走了幾秒鐘(喔…觀察分針在秒數間的游移你需要集中精神和目光,這讓站在高處的我有點頭昏),我想它只是沒電了。可是家裡沒有電池,我懶得出去買,只得先把它掛回去。將它掛回的動作裡,我把它的掛勾弄斷了。

  掛勾斷了,我只得把它找個地方放著。於是,曾經的掛鐘就躺在牆角的除濕機上一動也不動。

  睡前,我想著明天醒來的第一眼我不會看見掛鐘也不會分出時間。窗外的天色一定很亮。天色總是亮的(不像秋時可以清晰地從天色辨別時間),在這該死的夏季裡,天色永遠都那麼地亮。

  一個多月來,每每站在學校陽台抽菸時,操場看上去總是那麼地亮,沒有一點陰影與遮蔽。「你不覺得這麼亮很煩嗎?」每每站在陽台上,或者像這樣亮得無可藏匿的季節,我總跟我身邊的人這樣講。

  很煩哪,亮成這樣真的很煩哪。就是在這樣明亮、閃耀、刺眼的,這樣該死的夏季裡,時間的流速如同我牆上的掛鐘一樣,它悄悄地乏力了、停止了、墜落了。它躺著,躺在某台雨季才會開啟的除濕機上。

  後來,不知道幾點我睡了。整個晚上,我滿腦子唱著Velvet Underground的〈White Light╱White Heat〉:

White light, White light goin' messin' up my mind
White light, and don't you know it's gonna make me go blind
White heat, aww white heat it tickle me down to my toes
White light, Ooo have mercy while I'll have it goodness knows

White light, White light goin' messin' up my brain
White light, Aww white light it's gonna drive me insane
White heat, Aww white heat it tickle me down to my toes
White light, Aww white light I said now goodness knows, do it

  在這樣的夏季,我總睡得不太好。

2009年12月15日 星期二

天使


  我到底有多久沒去天使了。也許在夢境裡像個偷兒一般進去,或者在對面的河堤邊遠望。我到底有多久沒去天使了。每一回問桃:「你最近有去天使嗎?」她都用一種神秘的微笑跟我搖搖頭(話說我也好久沒看到桃了)。

  前段時間跟多鬆的吧台閒聊兩三句,他說煮咖啡很好玩,我說我也煮過,他說在淡水的一家店對吧;上禮拜跟Louis的朋友吃飯,他是咖啡社的,然後就聊了幾間咖啡廳;昨天同學問我多鬆是什麼,我說是家咖啡廳。

  這個年紀的人們似乎很容易就可以聊到咖啡廳。昨天晚上我跟史講布爾喬雅,我說好像不少人都覺得多鬆很酷,但其實多鬆夠不酷了,多鬆潮流得不得了。那到底哪裡才是「很酷」的咖啡廳呢,我和史想起了聚集一群自視脫世浪人的天使。

  天使永遠是一家很特別的店,對聚集那裡的人們而言,或者對我們這些被驅離之外的人而言。或者,對我們這個布爾喬雅的世代來說,天使至少保留了相當純粹的無辜與自愛。儘管如此的無辜與自愛並無法將其孤立於我們布爾喬雅的世代之外。

  天使的人們,來去都被自我追趕。布爾喬雅們追逐著自己的尾巴像隻幼犬,一邊天真一邊疲於奔命,來去的路途裡,總有天使那樣一個靠站。

2009年8月25日 星期二

日落大道


  一段時間來我保持這樣的生活:一天玩樂一天做正事。玩樂的日子就是玩樂的日子。該做正事的日子,起得早的話就去多鬆,起得晚的話會開車往北海岸晃晃,途中聽完一遍A Mind Beside Itself三部曲,然後回到家旁巷口的咖啡店。

  起得晚的時間,北海岸的天色大概是這樣的。遠處的夕陽往我的方向散射。

2009年8月7日 星期五

颱風天與鍾


  好像某年夏末的颱風天我也在多鬆,人很多。今天的多鬆人很少,人像是被吹來的枯葉。沒什麼聊天的人,大家都在用電腦,所以好像我也得打開電腦寫點什麼。

  鍾昨晚睡我家,我問他我們到底什麼時候開始熟起來的。他說從他上個女朋友開始吧,我說好像是從最近吧,然後他笑一笑。真要講起來的話,我跟鍾的熟識沒有一個明確的時間點(不像我跟史那樣),一切的熟識皆屬緩慢,如果錯失了任何一個細節或者切割了任何一個明確的時間事件,那我和他的熟識都會變得走調不成形。

  如果要我描述鍾的話,多數時候我會這樣說:鍾是個很誇張的人,在他眼裡世界是全然量化的。

  因為鍾的世界是全然量化的,所以他很悲哀,並且逃避不了各種量化標準落於人後的自卑。也因此,鍾的世界是一連串的較量。我很少聽他把什麼事情看做一個不可分割量化的整體,然後認同該整體獨有、不可比較的整一性。除了他講感情的時候。

  所以某種程度上來說,鍾的感情生活幾乎是他的救贖真理了。但人就是這樣曖昧,鍾用一種比起我更圓融的方式看感情,但是感情永遠不可能如我一般成為他的救贖真理。鍾的感情觀是整一的、不可量化的、沒有對錯的,但因此他看輕感情。在鍾的世界裡,感情不能被放上尺度和天秤,所以感情只是一種很私密的、不可公開的、小小巧巧的,類似禮物的東西。

  於此就昭示了一種人與世界的曖昧,一種個體與集體之間的情感糾葛與愛恨情愁:個體欲求逃脫於集體之外以彰顯自我,但集體之外沒有他的位置;個體欲求於集體之中安頓自己,但集體的內在重複將他淹沒。

  鍾的感情關係是僅屬於他與他的情人間的禮物,例如一個馬克杯。馬克杯分享著情人彼此的溫度,但是當這個溫度退去,當這個馬克杯被擺在市場經濟中的時候,它只能有一個固定且通常低廉的價格以供市場的索取。但是倘若馬克杯不被擺在市場經濟裡,那馬克杯並無法為感情生活之外隨時隨地處於量化世界中的鍾證明些什麼。

  所以鍾仍然很悲哀。感情生活中不是他傷人就是人傷他。當他的馬克杯逐漸失溫,他就把它擺在櫥窗裡,同時他的目光轉向另一個櫥窗,尋找下一個禮物。或者,有時候被擺在櫥窗中的是他,然後他就受傷了,同時立下志願:下一次我不會被傷到;下一次我會控制住彼此可能的價格;下一次,被出售的是她不是我。

  每每看鍾這樣,我就覺得談感情實在是一件痛苦的事情。細膩重感情如鍾,需要多大的現實與市儈才能說服自己可以、也應當傷害別人;細膩重感情如我們,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不被傷害。

  然後我想起在加州的猶太餐館外面抽菸的時候,那邊的天空很低很大,好像跳起來就能看見海平面。樹蔭下有涼風,涼風中有長椅,長椅上放眼望去盡屬美好。世界似乎好得不能再好。我周身的每一個角落都是以往在台灣吃飽後尋找的「舒服的抽菸處」,但是當我面對這好得不能再好的風景的時候,當下的我無處可去。

  我想念在台灣的情人,我想念感情-那時候我覺得我找到人生中的救贖真理。

  只是鍾的口吻在颱風夜裡迴盪來飄忽去,我分享到他的悲哀。他把我拉過邊界去了,或者我自願地跟著他走過去了。或者我早就走得比他還遠,當他說我是我們三個中最容易瞧不起人的一個的時候。

2009年8月6日 星期四

巴弟流浪記

  白色雪納瑞巴弟(Buddy)於零九年八月五號下午三點半由飼主通報走失,並於當日下午五點半由友人意外尋獲。


(左:廖小姐;右:史先生)

  飼主廖小姐宣稱,當日下午,她的母親打開房門之後巴弟瘋狂衝出門外並且以望塵莫及的速度逃逸。廖小姐接獲母親的通知之後立即撥打電話通知協助飼養的史先生,並相約去住宅周圍尋找走失的愛犬。

  當日下午五點半左右,廖小姐接到友人來電,該友人詢問巴弟的所在處,廖小姐在不理解的狀況下告知愛犬走失。友人則宣稱他在淡江大學校園入口處看見一隻疑似巴弟的小型犬正沒命地拔足狂奔,所以才電話詢問廖小姐。

  友人在確認走失犬的特徵之後捕獲巴弟,並於淡江大學校園內的花架下等待廖小姐來領取失而復得的愛犬。


(左:正確的罰站姿勢;右:偷懶的罰站姿勢)

  過程中走失犬巴弟處於興奮且不知所以的過動狀態。友人在盛怒之下決定處之以罰站刑罰,但巴弟仍然伺機而動並不聽勸告,友人在不得以的狀況下予以巴掌。至終巴弟理解狀況的危急於是認罪,罰站了將近一個小時之久(但罰站過程中仍會靠著椅背偷懶)。

  當日傍晚七點左右,廖小姐情急驅車趕來,友人與巴弟則已經在盛暑之下相當疲累。整齣事件就在友人的汗水與廖小姐的驚喜交接之下,有驚無險地圓滿落幕。

2009年7月30日 星期四

我在咖啡廳



  隔壁桌坐了一個將進人社院某所的男生。他說:「我不會把女朋友帶回家,但是我弟就很喜歡把另一半帶回家。我不愛這樣,就會遭受很多攻擊。但是你知道我就是不吃這一套啊,就是我不吃社會規範這一套。」

  不管「帶女朋友回家」算不算得上什麼了不得的社會規範,但是社會規範你不吃也得吃。而且許多時候相信我們都吃得很過癮。

  「我就會說:『各位親戚朋友,我知道你們很關心我的私生活…。』」

  竊聽是不道德的,將之節錄至公開網路甚至違反某些規範。但我好久沒睡好累好累。

  此時的鹹花生放起Mew的〈Frenger〉,忽然想起來上回聽到這張專輯是在破破爛爛的撞球場。聽〈Frenger〉好的喇叭好重要,撞球場的當然很爛,才發現鹹花生的也不怎麼樣。而過去一年我也來了好幾次鹹花生,為了吃飯吧。

2009年7月9日 星期四

cigarettes and alcohol



  捷克學者在泳池邊展現他的二頭肌,展現他在共產政權下的光榮與史詩痕跡。這是一種諷刺無聊的自我肯定。而我看昆德拉寫這些,並在其中找一點自我肯定的方式。如此,這是一種藉由諷刺無聊來自我肯定的諷刺無聊。

  而我老是這樣,像是長假,或者跌倒,任何失敗的時候。我聽殷維,看昆德拉。諷刺無聊,甚至可恥。然而我喜歡這樣。邏輯上來說,出於內省、自覺和無知覺地做同一件事情,是兩種不同的狀態:一種負責,一種無掛。而這些事情,就像是任何一種自我感覺不良一樣:有意識地自我感覺不良╱無知無覺地自我感覺不良,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兩者都有可能無法擺脫於自我感覺不良的狀態,但前一種比後一種提供更多超越的可能。

  不過超越了之後準備面對的是下一個層次的自我感覺不良。肯定自己實在不是容易的事情,同時,肯定自己也未必是好事情。

  話說回來,如果有人用抽菸酗酒證實或者克服自己的悽慘,那我就是聽殷維看昆德拉。抽菸酗酒,或者殷維與昆德拉,綠洲是這樣唱的:

Is it my imagination
Or have I finally found something worth living for?
I was looking for some action
But all I found was cigarettes and alcohol

You could wait for a lifetime
To spend your days in the sunshine
You might as well do the white line
Cos when it comes on top...

You gotta make it happen!

2009年6月12日 星期五

Reality



  我在福斯保養廠,在客戶接待中心待了一整個下午。桌上擺了NB和手機、一些小點心、一點也不好喝的咖啡。等車子的維修、試坐新車、跟接待員講話、翻DM。合身的襯衫、牛仔褲、皮短靴。我看起來像個紈絝子弟。

  傍晚我在多鬆,點了一樣的大拿鐵。今天值班的是我最喜歡的吧台,奶泡乾溼得宜,咖啡粉想必壓得平整且密度適中,沒有過粹的苦味,也不會流速過快而稀薄。我手邊擺著《貨幣哲學》,翻開來密密麻麻地都是字跡。跟彭昉聊高中人社班的小論文發表。像個半弔子知識份子。

  深夜我走進藍石頭,拎著Leonard Cohen的《渴望之書》,叼著菸,開始寫下這些廢話。像個文藝青年。

  然而,這些廢話、這一整天的場域變換、這一根燒得我眼眶發酸的菸、這一切披掛在我身體之上的。他們的實在、我的實在、我所認知的實在。實在得如同虛幻。

My page was too white
My ink was too thin

  我沒有漂亮臉蛋,沒有精實身材,沒有高學歷,沒有工作沒有自己賺的錢。我有房子,有車開,有書念。我有小資情調,有文藝絮叨,有一起浪擲年輕的朋友。有一點虛榮,或者比一點還要多一點的虛榮。我有個爛身體,誰都看得出來的爛身體。

  我聽著美麗的愛爾蘭情歌。抽Lucky Strike。It’s toasted。我喝哥倫比亞,期待它和La Crema的耶加雪芙一樣酸。有人瞭解我,有時候我也瞭解某些人。有人瞧不起我,有時候我也瞧不起自己。

  我想出國唸書,想像那是個新世界。帶點鄉愁,好包裝自己成為用楓葉做為書籤的文藝青年。而我痛恨文藝青年,痛恨如初聽文青這個字眼時的倒味。如今一般倒味。但我仍然是個文藝青年。每個文青都多少痛恨自己。有一些並不討厭文青標籤;有些,像是我,覺得文青可恥至極。

  但是當文青太容易:把句子寫得很長很長沒有斷句—竭盡生命氣息地訴說;多用「噢」—清淺哀傷的嘆息;多用分號—讓語句們天馬行空地相關;跳躍不需邏輯—邏輯留給非文青的粗俗者;乾脆全部都用句號—讓語句們斷裂地如同噎氣。容易得如同假扮知識份子:讀點理論,不求甚解但是記住關鍵字。勞動過程、階級、資本、理念型、交織、社會建構、想像力,然後逃避知識份子去跟純文青聊天。紈絝子弟也容易,亂花零用錢就好。

  所以有時候我當紈絝子弟,有些時候我假扮知識份子,本質上是文藝青年。而時時刻刻我是個坐吃山空的中產階級第二代。富不過三代,我不該生孩子。

The day wouldn’t write
What the night penciled in

  文藝青年與文藝少女一同哭了起來。這個世界並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