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著爆米花走,他們離開電影院。回到家,打開電視,在演連續劇。
「你演過戲嗎?」女人問。
「沒有。」
「那你有想像過自己演戲的樣子嗎?演那種,動作激烈的情感戲,或者很壓抑很密閉,但是情感很澎湃的戲。」
「幹嘛情感一定要很多,不能清淡一點嗎?」
「那你一定不會演戲。你知道,演戲不管是怎樣,情感一定要很多啊,只是可以有很多種表現手法而已。情感不多就吸引不到人了。」
「為什麼?」
「因為現實世界才沒那麼多情感。大家都會有需要情感膨脹的時候。」
電視在這時候進廣告。燈光越發昏暗,情境隨著劇情的暫停,在廣告中陷入一種昏昏欲睡的暈黃色調。男人的眼皮越來越沈重,時間的靜默重壓在他的眼眶。有點發酸,逐漸濕潤。
「我們才看完電影,可以不要一直盯著螢光幕嗎?」男人累了,看著天花板。他很愛天花板,那一片木質的,或者水泥的片狀物,對他來說就是天堂的圓頂,看上去可以看見永恆。
「那我們來演戲。」
「天哪。」
「我們演,一對即將分離的情侶。」
「可是我們不是情侶啊,而且我怎樣都擺脫不了你。」
女人把下巴擱在男人的肩頭,開始刻意的啜泣。男人頭抬得高高的看著天花板,開始覺得天花板在下降,下降至一種觸手可及的高度。男人伸出手試著摸到它,女人卻在這時候環抱住男人的臂膀,於是男人的手臂順著力道也就圍上了女人的肩背。
「你知道嗎,我快碰到天花板了。」男人說。
「就在剛剛,你手攔住我之前,我差一點點就碰到天花板了。」他的五官如同呆板的魚臉。
「那你會離開我嗎?」女人在泣音中試圖掩飾嘻笑。
「你笑什麼。如果沒有你,那我現在就碰到天花板了,而你還在亂七八糟的地板上。我會在上面,你在下面。」
「可是我希望你能這樣一直抱著我不放開。」她還在笑,同時試著閉氣,類似一種窒息前的掙扎。
「所以我還是碰不到天花板,儘管它看起來那麼近。」男人還是抱著女人。他在兩張面孔間挪出一點距離。
「你知道嗎,生活就是這樣,每當某個人差一點就抓到些什麼的時候他卻先被抓住了。某種程度上他還甘願被抓住,但另一面來說他總是不甘願的,他總是希望自己是開放的,但是開放又意味著什麼都沒有。所以他抓了又丟、丟了又抓,反覆在抓到、丟掉、再抓到、再丟掉之間。那種抓住與丟掉根本上同樣是一種撇棄。」
「所以你希望我放開你嗎?」女人變得很沈靜,沈靜地笑。
「沒有,畢竟現在我還抱著你。我只是想說,生活永遠不讓人滿足。你現在抱著我也是一樣,你暫時滿足於這種不滿足。」
「那你抱著我幹嘛,我讓你放開。」
「那是不可能的,因為戲必須繼續下去。」
「我們也可以不要演了。又看電影又看連續劇,現在還要演戲。你很累了。」
「這也沒什麼。這是日常生活的自我表演。」
「那實在是種很無聊的虛偽。」女人把手甩開。
「不,那是再真實不過的情境。」男人把女人的手抓回來。
兩個人就這樣抱著。天花板在下降,或者說地板在上升。兩個人抱在一起,在幽暗的縫隙間,空氣顯得混濁,凝固出一份真實的份量。世界變得比任何時間都黑暗,但是他們的體內透著一點微光。輕浮且狡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