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和女人在看電影。他們總是在看電影,因為他們喜歡看電影。
「喜歡」聽起來太像是一個無需過多解釋的答案了,然而,他們究竟為什麼喜歡看電影呢?
一個問號如同逐步膨脹的氫氣球同時浮現在男人女人之間。起初在他們各自的腦海裡,然後一點點溢出,從他們的毛囊、口鼻、眼眶、耳殼溢出,直到膨脹不可耐的氣球炸裂開來,飛散蔓延地炸裂在電影院的絨布椅、吸音牆、紅地毯上。
「為什麼老是在看電影呢?」走出電影院後女人這樣問。
「因為喜歡啊。」
「那為什麼喜歡呢?」
男人沒有回答,因為這個問號在離開電影院之後仍然尾隨著他們。不需要另一方開口,他們一直處在問號中。
「你知道嗎,通常人們說『因為喜歡』的時候就代表某個問題已經走到終點。『喜歡』是最強烈且不可上訴的判決。」一陣長長的靜默之後男人開口了。
「那我硬是要問呢?」
「那你就觸犯了不可上訴的信念,哪怕是約定俗成,這總是個信念。」
在那些圍繞著他們的模糊如水氣的問號中,女人彷彿觸摸到了某種硬質的類似牆垣一般的阻隔物:這確實是一面牆,一道名為「信念」的牆。信念之牆就這樣堅實直挺地矗立在女人面前。
「問題是,還是許多人這樣問啊。像是『為什麼喜歡吃巧克力呢?』然後另一方就回答:『因為巧克力有種溫暖幸福的融化感啊。』諸如此類的對話天天都在上演,也不一定總是有個『信念』來審判他們。」女人決定將那堵信念之牆置之不理。
「那我問你,你為什麼『喜歡』我?」
「誰喜歡你啊。」
「不對,你可以回答說:『我喜歡你因為你正直又充滿智慧。』」
「………。」
「然後我繼續問:『那為什麼喜歡正直和智慧?』然後你又說出某個理由,我又繼續追問。這樣下去問題會沒完沒了。」
「那就沒完沒了啊。」女人放手一搏地說。
就在女人兩手一攤的同時,信念之牆應聲而起地忽然拉高,如同在一瞬間被打造完成的摩天高樓。在偉大的信念之牆底下,男人與女人因著「沒完沒了」四個字,又重陷那個起初的問號。信念之牆顯得像是嘲笑,嘲笑著妄想超越它的男人與女人。而他們沮喪地面對這堵巨大的牆,試圖把眼光轉開。正當他們轉身之時,才發現信念之牆並不在他們前方,而是在他們的左邊、右邊、後面。信念之牆環繞他們。
男人與女人在信念之牆環繞的中心,那些充斥他們周身的問號、疑慮、迴圈,那些霧氣一般的騷動在封閉的信念之牆中不斷充塞,他們的視線漾起模糊的水氣。在這些泛滿毛邊的風景裡,信念之牆堅實且光滑地反射出繽紛的光彩。
「你看,這就是挑戰信念的下場。懂了吧,在這個信念中,或者說在『喜歡』的不可追問性中,有一個東西叫做美感。」男人看著信念之牆的光彩,傻楞楞地說。
「但,問題是,親愛的,現實世界是沒有一點美感的。」
也就在這美感抽離的瞬間,信念之牆忽地佈滿裂痕,並且發出蟲鳴一般的雜碎聲響,然後迅速且細緻地,信念之牆的一磚一瓦開始凋落瓦解。如同骨牌一般,牆面沿著他們四周開始倒塌,並且在地面揚起龐然的粉塵與泥沙。
他們知道,這些乾燥且同樣泛滿毛邊的灰色景象,就是他們身處的現實世界。
「也對,所以我們才喜歡看電影啊。」
說完這句話,男人與女人彌合起那堵他們未曾信任的高牆,並且喜洋洋地再也不追問那個問題。
2010年3月22日 星期一
現代約書亞

我們是眾多的、和時間過不去的現代約書亞。
一種素樸的「活在當下」的說法代表著每個人生抉擇、奇遇與意外,皆屬於線性歷史的某處斷裂。因著它是斷裂的,它便成為了人生疆界之外的範疇。因著它身處異域,它不會成為人生範疇內的關聯物。於是「活在當下」成為了不具質量的東西,它不承擔任何時間向度的重量,「活在當下」屬於輕盈。
「活在當下」是跳躍的,因著它本身沒有重量,因著它是那樣輕盈,所以它的步伐輕快且叫人喜悅。也因著它沒有質量,所以它的內容可以是任何人生突發的悲慟,它可以是無上的虛榮,它可以是飄渺的愁苦,或者它是至深的歡愉。然而無論其內容為何,它是跳躍的與斷裂的,它不會是時間過往的今日贖價,它也不會是未來的根基與罪業。
於是我們都渴望成為約書亞,而亞摩利的五個王就是我們的慾望。我們無法知悉也無法承擔我們慾望的重量,所以我們祈禱時間可以截停。於是日頭便停在基遍、月亮止在亞雅崙谷。時間靜止,約書亞與亞摩利五王之間的追逐跳脫了現世的範疇,所有的殺戮爭奪在時間的灰色底下不會有任何的血腥、暴力、嘶吼。這一場場的默劇不帶任何質地與重量地忽然現身,但我們既不驚呼也不沈默,因為從祈禱的那一刻起我們便知道:它不會被裝載進歷史之中,它不會為未來與過去寫下任何索引。
但是,歷史主義者終究會為我們填入一段清晰可讀取的歷史,到了那個時候,曾經割裂時間的約書亞便成為自己的末日審判者。在審判台寶座上與審判台前卑微的兩邊,在那無盡的距離之間,只有兩張相同的臉孔彼此瞠目結舌。
審判的裁決、瞠目結舌的結論是:我們既不蒼老也不幼嫩,我們是眾多的、和時間過不去的現代約書亞。
2010年3月10日 星期三
開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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