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昆德拉在他的《緩慢》裡,為彭德凡這個人物寫下了完美的演出。如果我們不作一串文獻考究,我們實在無法得知,彭德凡這個舞者理論的完美實踐者究竟是真實還是虛構的。當然,如果我們用一種抽象的理論層次來看,那彭德凡有可能成為「完美的」舞者,但在這個層次中我們無可避免一個缺漏,那就是所有經驗世界中的人都會在這個抽象層次中成為彭德凡一般與天使締結契約的舞者。
所以,如果我們說彭德凡是個「完美的」舞者,那他勢必只能是虛構的。無論他是真實存在於歷史時空中的人物,還是他是昆德拉筆下的虛構人物,我們對於這個完美舞者的認知,都只存在於昆德拉的語調之中。超出了這個範圍,彭德凡就只是一個被昆德拉擷取、扭曲的對象。
儘管彭德凡不是真實的,但彭德凡至少還為我們留下了他的舞者理論。如同彭德凡的真實與虛構一般,我們都是舞者理論下的實踐者與遺珠。然而,舞者理論不應該是一種描述性的理論,它應該是在自主意識內的實踐性的理論。準此,舞者應該被界定為「自主意識內的利用舞者理論的實踐者」,那些在社會化過程、時間流速中成為某種程度上的舞者的,只不過是經驗世界的生活實踐者,而非舞者理論的實踐者。
舞者理論是一種迎合、掌握、操弄情境的理論。那類似於米德的主我(I)/客我(me)與高夫曼的劇場理論的結合:這裡存在了一個位於自主意識瞬間的主體,他對情境發出認知並且具有改變情境的能動性。這裡涉及了時間,也涉及了矛盾。舞者在每一個時間的瞬間,都處於主我不斷克服客我的迴圈中。他一面不斷理解自己處於結構與情境之中,又一面把持住主我的能動性以主導情境的走向。
舞者一面是情境中的演員,一面他是導演。於是就生成了一個超越的意識,這個意識觀察情境的他者以及情境中的自我。我們可以說這是一種分秒不間斷的反省與自覺,也就是這樣的反省與自覺,使得舞者成為真正的舞者:他表演,同時他操縱。
如果我們說舞者因此就是他人生舞台中的主宰,那似乎太過頭了。舞者生成了一個超越的意識,但舞者還是生存於現實之中。程度上舞者不能說是主宰,因為他永遠準備迎合。舞者是表演性狡猾的。
L開始理解舞台與權力之間的關係的時候,他就開始了他的舞者生涯。起初他以為那是捏造故事的快感、備受期待的優越感,或者權力慾。往後,他會知道那是很單純的表演慾。非關表演的結果,而是一種類似於奔跑、搏鬥、起舞,一種單純地擺動肢體的快感和慾望。而權力,那只是小小的附加品。
不過那是往後的事情了,L現在還處於表演的各種感官刺激之中。他很市儈地,甚至很虛無主義地,為自己找到了一種安身立命的方式。世界再虛無且令人作嘔也沒關係,L的表演讓他在刺激中找到幸福。他是個年輕而歡快,沒什麼智慧的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