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9日 星期六

《烙印勇士》—愚人船的圖像

  「這就是你今後所在的世界,現實世界與幽界的界線,距離常理半步以外的夾縫中的世界。」

  我們究竟該如何理解漫畫《烙印勇士》的世界,或者上面這句台詞。像是我們看見漫畫裡分裂的身軀、破碎的頭顱、哭嚎卻滿足的被強姦的女體、享受死亡的士兵,難道我們該歸因於人對於性、攻擊、破壞的慾望嗎?如此我們只能看見一個清晰世界的背面,而無法探知其中相互依存的渾沌。

  也許我們該這樣理解:《烙印勇士》試圖勾勒的是一個符號解離的世界,如同符號非得置於一個意義體系中才能獲致其意義,而符號的解離、自我繁衍,將引領人群走向一條迷亂狂奔的道路。但這並非只意味著固有世界的崩解與毀壞,而是符號在自我繁衍中尋找一種完整非片段的知識。也就是價值體系在解離中,欲求的是跳脫其自身框架的限制,企圖尋找更多的知識形象。 

  「這個世界的神所無法拯救的靈魂的慟哭,打開了次元的大門。」

  這無疑是一種追尋瘋癲的情境,透過這句話我們可以看見這個情境的起頭,也就是對於固有價值體系的不滿足。如同傅柯說的:「當有理性、有智慧的人僅僅感受到片斷的、從而越發令人氣餒的種種知識形象時,愚人則擁有完整無缺的知識領域。」當知識活動越趨終極,當路途中我們所能探求的風景一一被看盡,當世界的圖像如同傳道書第一章九節說的:「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日光之下並無新事。」也許我們只能回歸原點,從原點開始崩解。如同人們因為畏懼黑暗而點燈,但是當燈光底下再也尋找不到意義之後,也只能回頭凝視黑暗。

  於是我們回往原點,也就是女人受到誘惑摘下知識善惡樹的果子開始。不,或許我們更往前一點,從亞當為自然世界的萬物命名開始。也就是從這個命名活動開始,現實世界成為了一連串的符號,而夏娃摘下的果實,為這個符號體系建立其價值意義。

  以原點為重新的起頭,瘋癲的愚人開始瓦解這個固有的世界。然而我們不能視其為惡意的破壞,因為這樣的行動源自於誘惑。與其說蛇誘惑了女人,不如說知識誘惑了女人。這個世界如同迴圈一般,以誘惑為驅力,促使人們追尋知識並建構價值,而後繼續因著誘惑再摧毀並重新建構之。若要說其中充滿惡意,我們只能歸咎於這是神賜予人的原罪。

  所以在《烙印勇士》中有精靈、天使、獸群,有仰望天空的人們,卻沒有神。在故事裡,異人之主被稱為「守護天使」,與獸型合而為一的異人被稱為「盲目的黑羊群」,他們沒有脫離那個不存在之神的隸屬,他們只是跨越了現世的界線到了瘋癲的彼端。他們仍然是造人之神的孩子,只是他們得到了瘋癲的知識。當守護天使在日蝕的黑洞中降臨時,風暴之外的人們凝視黑暗,精靈在旁說:「一定有很巨大的神或惡魔,正從那個黑洞窺探一切事物。」當黑洞窺探人群,人群也凝視黑暗,同時尋求一種未知的巨大力量。他們顫抖,但不是因為恐懼死亡,而是恐懼黑暗所默示的龐大的、現世所不能給予的知識。但是彼此之間,在相互窺探之間,有種風暴的阻斷。

  「有空隙讓魔進入你的內心。」

  於是我們不得不理解一點,未知知識除了誘惑人之外,他也帶著恐懼與阻隔。在故事裡,獲取奧秘的力量、出發往神秘汪洋需要一張船票,而這份資格的取得要透過一個交易的儀式,也就是奉獻出自己珍愛的人作為祭品。這是一種古老的禮物交換,交換的過程給予雙方一種連結,以致於能在彼此內心之中開闢一個空隙。在《烙印勇士》裡,這個空隙佔據的是全部,也就是對舊世界的完全切割,也是奉獻者的一種死亡。如此也印證了傅柯的一句話:「瘋癲就是已經到場的死亡。」

  那我們又該如何理解乘著顛簸搖晃的愚人船、跨越了知識的汪洋、帶著神秘力量重返現世的這群人,他們所掌握的是怎樣的知識呢?例如在〈迷失的孩子之章〉裡,對未來與成人世界失望的孩子,走進霧谷中遇見守護天使,交易了他的父母成為異人。他的形象成為帶著昆蟲觸鬚、翅膀,能夠自由飛翔的怪物(在此我們可以注意,三浦建太郎筆下的怪物都是人與昆蟲、走獸的合體,也就是透過與基礎符號的怪異接合顯示其超然與扭曲)。那麼,難道我們就該理解成:他成為了脫離於現實苦難限制、輕鬆飛翔於成人世界之上的超人,於是擁有了人所羨慕而不可及的自由。

  如果我們這樣理解,那我們仍然是站在一種現世的思維上對知識做出判準。因為這樣的理解成為了對某種現世價值(例如自由)的推崇。我們應該要理解,如此超越常理的知識,其根基在於一種全然且根本的扭曲,也就是這種扭曲使得瘋人和愚者眼中的世界與常人迥異。也就是瘋癲即為知識的本身,他不透過常人的眼光與現世的判準而定位。瘋癲的知識成就自己。

  我們可以繼續理解下去。故事中交易了摯愛的戰友成為異人之主的古利菲斯,在現世的他充滿了人的智慧與力量。但是當他成為異人之主並再現於現實世界中的時候,他所擁有的是「絕佳的運氣」。他從不可能被發現的角度衝入敵陣、刀劍在他身邊滑過,他從未被觸摸也不可能與現世接軌,因為他掌握的是全然與這個世界相異的知識。而這個奧秘的知識無需,也不能被這個世界的知識所理解與判斷。他擁有美麗的外貌,但是除了異人之外沒有人敢直視他,因為那是一種絕對而不敢被現世所面對的扭曲。

  讓我們看看故事中的主角凱滋。凱滋是一種曖昧的象徵,他不屬於異人(瘋人與愚者),但他也不是現世中的人,他是從瘋癲的交易儀式中逃脫的祭品,他曾經碰觸到那一塊引人發狂的誘惑世界,但是又靠著人的意志逃脫出來。凱滋成為了對現世的反叛,但是又沒有過渡到彼端的領域。凱滋維持著這樣的狀態,在那個距離常理半步之外的夾縫世界中生存,就連到了故事的後期,他穿上了魔法(彼端世界)的鎧甲,卻仍然受到鎧甲的侵蝕以致於肉身(現實世界)的毀壞。

  凱滋處在一種半癲狂的狀態中,但不如說這是一種全然的瘋狂。當瘋癲成就自己成為一種奧秘的真理時,他所成就的是一種相異於現世的價值體系。在這個體系之外的人視其為瘋癲,但體系內的人仍然享有著體系的世界觀。所以真正的瘋癲並不存在於現世之外,唯有瘋癲成為一種世界所無法容許的疏遠與放逐時,他才成為現世中「被體現」的瘋癲。

  終究,傅柯的《瘋癲與文明》不是一本奇幻的詩篇,而是一段現世的歷史,所以他探討的瘋人與愚者才是我們能認可的瘋癲。然而三浦建太郎的《烙印勇士》中的怪獸、異人、天使與精靈,卻已經建構了另一個世界觀,當這個世界觀被我們視為瘋癲時,他在故事中其實已經是另一套自成規則的世界,而故事中真正的瘋人只有夾縫世界中的凱滋。

  所以,且讓我們繼續觀賞這一齣故事,同時永遠憶起一個畫面。這個畫面中有精靈與惡獸,他們飛旋於凡人的仰望之上,在那飛旋與仰望的距離之間,有一個黑衣男子,高舉著厚如鐵塊的巨劍。白羊群恨他,黑羊群與他為敵。我們永遠不能忘記他踏入黑暗前微光反照的披風與陰影,那條光影灑落的交叉路口,就是我們身處的世界。

  我們記憶的畫面在此打住,不再朝深淵探尋。不要凝視黑暗,因為你渴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