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6日 星期二

穆勒要走了

我泡咖啡廳也快二十年了。最早是淡水的那海,記得那年寒假很冷我剃了個大平頭,小葉每天在店裡跟我兩個面面相覷,我抱本書準備開始自己的文青生涯,他則是抱著劇本要結束咖啡廳生涯。寒假過完那海收了,我讀完了羅曼羅蘭和萊斯特傳記,帶回一架那海的老鋼琴,並不知道此後二十年我要在一間又一間咖啡廳裡流浪。

在那海認識了桃,從一張照片認識的,像是岩井俊二電影裡才有的雙胞胎女孩。而後她帶著我去了藍石頭和天使,進入這台北大都會最邊疆的浪人角落裡。鎮日看海看月亮看擱淺的彈塗魚,踩沙灘,抽菸,一天喝四五杯濃縮,騎著野狼在北海岸的小漁港穿梭。

也不知道哪個時間起我開始混溫羅汀。先是從挪威開始,很快挪威也關了變成一間賣人字拖鞋的店;然後是河岸、Picnic、路貓、黑潮、鹹花生,然後多鬆。進入多鬆的時候天使大概早把我趕出來了,多鬆又是那麼適合落腳的地方,我在那待了我全部的大學時光。我不在多鬆就在往多鬆的路上,是真的,咖啡廳對那個年紀的我來講實在是個更像家的去處:不打網咖、不打麻將、不搞社團,我不知道一個孤僻如我的大學生除了咖啡廳能去哪,書店不能抽菸吃喝,唱片行不能落腳,只有咖啡廳,咖啡廳有書有唱片。

那時候多鬆還可以抽菸,我在那念完了人生中最多且最自由的書,每天易感、憂傷、憤怒而多產地寫字。看完了所有的米蘭昆德拉、駱以軍、桂冠的社會學經典、遠流的綠皮書、佛洛伊德、一堆漫畫和幾乎碩士班能需要的通識的全部社會學基本著作,買一堆搖滾樂海報如國旗,買一堆唱片想著要弄一面多鬆的唱片牆。人生不是被自己寫出來講出來的,就是花家裡的錢買出來的,甚是自由青莽無所懼怕。

我在我的文青生涯即將被專業化前的尾端來到了穆勒。應該是考完研究所要大學畢業前,大學好友在剛開業一年未滿的穆勒打工,這樣認識的。

年輕時太驕傲,剛進到穆勒只覺得是溫羅汀的戲仿,比起連鎖咖啡廳它獨立自由多了,但是比起獨立咖啡廳它又太精緻溫柔了。咖啡廳於我應該像天使,沒冷氣沒廁所,店員客人分不出界線,一起挨在馬路邊卻也正是吧台前抽一堆菸;咖啡廳於我應該像多鬆,吵得要死充滿煙味,店員跟客人一樣跩,提供好咖啡和爛餐點。穆勒不是這樣,進到店裡一切你都感覺得出是用心再用心打造的。但是不可否認,穆勒的咖啡好,院子好,貓好而且人好,我就這樣待下來了。

一待就是十年,我咖啡廳人生的後一半都給穆勒了。我在穆勒經歷了專業化念書這回事,不若多鬆自由,念進去和寫出來的都像搬磚塊一樣要砌出本論文。在穆勒的前四年我在念碩班,每天固定坐在吧台角落的咖啡機前,一整天戴著耳機打訪談逐字稿,像是一種修行,像是田野生活的電影慢速播放。那段時間裡,只要一停下鍵盤出去抽菸,耳機拿掉,就陷入那些年生活的絞痛裡。具體的絞痛,好友失蹤,父親過世,女友離去,一切都是被背叛的感覺;那時候的我還不喝酒,只能喝咖啡抽菸然後無意識地抄寫逐字稿、編碼、畫架構,最後把論文給寫出來。人生終於有種真的勞動的感覺,而今論文幾乎都忘了卻也能記得在同個座位上,我為論文寫的謝辭。

穆勒跟工作總是有關,因為這階段的我就是都在工作,穆勒恰恰好地為我搭一工作布幕。真的開始工作賺錢後,反而更能享受穆勒而不必怕自己養不活自己了。做幕僚的時候,可以翹班去,可以帶員工去;前兩年騎公路車,環大台北一圈或者下陽明山之後,走河濱回家以前,我可以去穆勒一趟撫慰身心的吃喝,很幸福的感覺;再早幾年做接待,得穿制服去個性化給客人吆喝羞辱的時光,穆勒是嚴格講起最貼進修車之人的我唯一踏得進去的咖啡廳。那段時間我常在穆勒遇到幾個客人,一個是大概有精神困擾的中年女子,來穆勒喝台啤,抽菸,嘔吐一般大口吞吐喝酒;另一個是計程車司機,來了正襟危坐喝我不知道是什麼的特調,講電話,都是公事,講完只是安靜而喝得很慢。他們和我一樣自在。

在穆勒的後六七年,還沒真的畢業前我的職涯就開始了,進了公司後我老對人說自己是個修車的人,卻沒真的放過一滴油鎖過一顆螺絲,最貼近的是自己給輪胎打氣,卻連空壓機也不會開關。會那樣說,大概我是個自戀的人,在汽車公司算數字與人爭鬥的我好像一點也捨不得做社會學勤懇手藝的我,做社會學的我也一樣捨不得飢腸轆轆大口聽歌讀書的文青的我。人生像是一個階段與階段的倒影,你永遠是上個階段自己的殘餘,哪怕是顛倒鏡像的殘餘。想想,在我眼裡大概,天使像那海,挪威像天使,多鬆像挪威,穆勒像多鬆。每個階段總有上階段的殘餘,哪怕是文藝青年顛倒鏡像去做修車的人。

昨天清晨,Aarti傳訊說真的要收了。我難過了一整天。在辦公室滑了整天穆勒臉書,表情跟大便一樣,逮到機會就拿我手把手帶的徒弟出氣。出氣到這傻愣的孩子說:你心情當然差啊,咖啡廳都要收了。聽得我實在不好意思。疫情開始之後,我時常中午帶著他去穆勒吃飯喝咖啡,他竟然也感染了一點我的咖啡廳情懷,那甚至不是他的。前幾週,一回我跟Aarti狡辯了幾句,也許聽得我旁邊的小徒弟有點緊張,離開後他憨笑著問我說:你們剛剛那樣、就是在討論社會學對不對?其實那當下的狡辯,爭的大概就是這間店該不該收,完全不是我有資格過問的事情。

我只是捨不得,想跟Aarti和穆勒說聲別走。這一走我還真的不知道能再去哪裡喝咖啡待一下午,而那是我人生中多重要的事情。但今日人生總會是此前人生的殘餘,我們都不會真的失去什麼,因為殘餘也是擁有。

2020年12月31日 星期四

阿仁


阿仁有著一雙魔戒裡的咕嚕之眼。不,
應該說阿仁整個人就像是個現世咕嚕:四肢細長但矮小,肚子頭顱都大大的,頭髮稀疏柔軟,極嗜酒與菸,滿嘴檳榔牙齒歪斜。厲害的是那雙咕嚕之眼咕溜咕溜而精乖渾圓,可以瞪得你心生憐惜又發寒。

阿仁是我騎車的大叔好友,也是台中工廠的理賠同事。菸酒身軀騎車不太行,但極擅長跟地痞鴿子保險公司打交道。前年我去台中騎車被撞,換來高額出險金買了一級車架、舊品還不用繳回留著踩訓練台,就是阿仁幹的好事。那時候警車趕來封路,他趴在警車引擎蓋上瞪著我們寫筆錄的時候,就是那雙若無其事但又存在感十足的眼神,嚼著檳榔像人面魚般一愣一愣地滿嘴幹話,溫柔而緩慢地恫嚇著撞我的重機騎士和遲到的警察。


阿仁是個色胚,據說他十幾年前離婚就是被老婆抓包酒店買色,還是跟他小舅子一起去買的。一把年紀了還會一臉正經地說他在公司午休醒來都得去廁所打手槍這種笑話,然後每一回喝醉了就拐著我要我住下來出去玩,更醉一點會自持而刻意字正腔圓地捲著舌跟我說「茶啊,最、是、無、情、讀書人、吼!


其實阿仁是我工廠生活裡的典型之一。阿仁的話語裡離不開酒、色、錢,基本上,他反映了我工廠生活裡無時無刻都感受到的兩個東西:膨脹的與挫敗的陽剛氣質,各種階級上下流動的痕跡。那些時候,其實阿仁,或者說每一個酒酣耳熱的大叔們都真誠得不可思議,他們有人講的是以前滿手黑油現在西裝筆挺,有的是講以前羞澀少年現在豬哥大叔,有的講年少輕狂現在修身養性。其實不管他們講什麼,都像是在告訴你:嘿,以前的我(或真正的我)不是你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的。


有時候你會聽得幾近不忍,會想跟他說:現在的你也很好呀!但也不可能,只有他們知道(也不可能遺忘)自己曾經歷過的荒唐的不公正的不懷好意的,也許傷人也許受傷的各種故事。那時候,即使是滿嘴下流,你都還是可以感受到那種對人生幽幽的溫柔與傷感。


在工廠生活裡,酒喝多了我終於學會拿著熱炒玻璃杯敬酒的手勢。拇指和食指指尖夾著杯緣,脖子仰起食道順暢地打開一條口徑,手與唇彼此相銜咬合成一個弧度讓酒水從那口徑滑過。喝完後兩指指頭繼續夾著杯子再力道剛好而俐落地擊落在桌上。久了以後,其實會想到父親喝酒的樣子,他會把這手勢做一點延伸:杯子敲在桌上以後,兩支指頭會再夾著杯子然後延著玻璃杯的側面弧線施力、一氣呵成地把已經碰觸到桌子卻還未站穩的杯子給擠著往前彈出去,像打水漂,杯子轉啊轉的好像在水面上輕點飛過般在桌面上漂移。


後來我也跟著試了,當我在工廠生活裡學會這手勢的前半以後,我在父親的後半個手勢裡找到一種趣味。有時候這樣玩著玩著,在酒杯敲落的那個瞬間的前半、和酒杯漂出去的後半之間,好像有一條界線,好像父親其實邊玩邊在這界線間遊走。我揣想著他昏沉沉的腦袋裡,帶著軟嫩的微笑,一面想著自己可以是這樣、但又可以是那樣的一個人。

2015年3月16日 星期一

鳳梨心啤酒

最近實在是太喜歡喝啤酒了,喝啤酒要從LC這次從澳門回來說起。

LC從澳門回來前半年忽然在網路上消聲匿跡了好一段時間。他回台灣後一回跟我坐在全家門口喝啤酒,才娓娓道來說自己回台灣前半年都在酒商上班(辭掉了機械運作看銀行戶頭跳數字的賭場工作),然後開始說起各種五花斑斕的啤酒風格、鋪貨、囤積期貨、上架各種生意經。大概從那個時候開始,我也不得不正視這傢伙對啤酒嘰哩呱啦的喜愛,然後又是一陣物欲癮使然開始喝啤酒。

跟LC喝酒很好玩,他會講很多自己的很俗民的關於酒的故事。像是他去紅酒品酒會:哇塞你看他們酒裙那樣嘩啦嘩啦搖的勒,每一次好像都要挑戰那波峰溢出杯緣,然後啪啦一下抵著自己的白襯衫(背景全白才能照出酒體色澤)、再看那淚線滑落(滑越慢糖分比例越高)、然後咻地入口再用吹口哨的唇型咻咻咻地吸入大量空氣(大量空氣發動的酒體氧化)。LC說那聲音就像是飛機上的真空抽水馬桶那樣,以假亂真地喝。

某一回他去上了個啤酒課,每人一小杯喝完了老師要問大家的心得。LC喝了一口,跟他老哥說說這像是鳳梨心的的那種澀中帶甜、口腔抽乾的感覺,他老哥說屁啦鳳梨心,一轉頭老師剛好問到,他老哥怯吁吁地說像是鳳梨心,這老師聽了直喊好、我們華人就該聯想出更多東方詞彙、誰叫啤酒是個西方產物。

LC講起這小故事後忽然開啟了我某條神經,瞬間品酒變得像是我比較熟悉的某件事情。以前酒標上那些什麼黑醋栗、柑橘、菜根、竹子、煙燻、火焰、皮革、鐵鏽等等越發不可能納入人類食材之範圍等等的形容詞,一瞬間就合理起來了:這不就是什麼駱以軍之類的符號聯想與想像力動員的玩意兒嘛,就是那種把某個知識圖譜外的感知給收編進日常經驗裡對位以辨識之(裴元領講康德)的花樣手法嘛,程序正義不也是需要小心編纂、從論述符號的縫隙裡掙扎出一條模稜兩可的路子嗎,這當然可以扯到經濟變遷的歷史脈絡裡來一場東西方的殖民對抗啊。

光喝台啤金牌、張懸出的島汐啤酒、閃靈出的獨立啤酒是不夠的,要給麥芽與啤酒花香氣賦形,我們需要的是更富有召喚力的政治修辭。鳳梨心,一定是鳳梨心,我們對西方霸權的反抗就從鳳梨心啤酒開始。

2015年1月4日 星期日

謝辭-「我活半個人」:舊金山灣區台灣小留學生的移民生活與社會認同


這本論文獻給我的父親。

2012年十月九號父親檢查出癌症末期,2013年三月三十一號安息主懷。半年不到的時間裡,我的父親快速地走向死亡。一個人死之前必須勞煩的事情遠比未經世事的我所能想像到的還要多,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父親應該是用一種身體之衰老減速與精神之聚焦快跑兩造極端不對稱的方式在過每一天。人生跑馬燈、所愛之人當下人生之重擔、清淡的懺悔、死後世界未知的恐慌,這些與更多東西全部都在父親的腦袋裡加速運轉,而他的身體卻一個個齒輪連動嘎然停轉關機。

就是那時候我的論文有了一個名字,似乎也定了調性。床榻上我的父親還在勸我離開學界進入職場,而我則是懵懂堅持怕他擔心而硬撐著告訴他:做研究的我很快樂。他似乎也只能作罷,於是跟我聊起這份研究。躺在床上的他跟我說起自己留學美國的故事,說他連美國的自來水可以生飲都不知道、說他面對富裕美國的不平與埋怨、說他在台灣沒有的大賣場裡偷一瓶自己根本不需要的廉價香水。父親憤憤地跟我說:「在美國我活半個人哪!」半年過完父親走了後,2013年五月研究計畫口試時這份論文的名字於焉刻成鉛字。

基本上,「我活半個人」這句話在父親的脈絡裡,相當程度是被他赴美留學那個時代的政治經濟脈絡給決定的。這樣的心境姑且可以用陳之藩(「一個嚎啕的人」父親如是說)作為理解之的典型,一種憂國憂民的、國族主義式的、華人剛跨過現代化門檻後面對世界體系的無所適從,一株失根的蘭花。然而,這樣的脈絡在我的田野朋友身上似乎已不復見,用「我活半個人」這樣悲苦的字眼來形容現時代的小留學生們、特別是我認識的這群相當菁英的小留學生們,有時候我也覺得未免強說愁而害臊。當然這並不是要抹煞移民或者各種社會生活的煎熬甚至磨難,但根本上我應該要清楚地說明這背後不同的時空脈絡,這也是整本論文的一個論述軸心。總之,我還是保留了這個論文的名字,一來是因為在不同時空脈絡下它有著不同但仍然有趣的社會生活的意義,二來是為了紀念我的父親,類似一個約定,如同那天下午我在父親床邊跟他說好我要繼續做研究、而他儘管有點不放心卻也欣然接受。

過去這一兩年的生活裡,我大概無時無刻地在追著父親的腳蹤走。在舊金山的三個月裡沒有一天不想起父親。儘管時空更替,台灣現在也開了好幾家Costco、加州那種一層樓高佔地廣闊的大賣場,或者也有信義區的摩天大樓陣列、開車在環東大道上看去也有點像灣區大橋上橫視羅列的舊金山市區夜景,但是在舊金山的三個月我還是不斷想著:哎呀父親那種活半個人的心情就是這樣吧、如果是我又該如何在這繁華富裕的現代社會裡找一個能尊嚴生活的角落呢?後來我從田野回來,論文都沒焦慮完就開始焦慮沒了父親該怎麼在往後的人生裡養家活口,想著:去工作吧、父親不也是個文藝青年卻大膽踏進資本主義市場的陽剛競爭邏輯。於是埋頭苦幹打逐字稿的數月過後,2014年四月我進入了現任職公司的人資部,六月開始轉調進入工廠。論文其實還沒寫完,偶爾也揶揄自己仍然是個社會學學徒,我的移民與文化研究還在繼續,只不過同時兼差做勞動研究。

在工廠的生活裡,有一回開完會已經很晚很晚了,我跟一群技師坐在廠區小角落裡抽菸。這是一棟樓層式的工廠,小角落的破爛桌椅上頭是蒼白的日光燈管,旁邊是一輛輛被大卸八塊的車子,保險桿拆了冷排外露、引擎給卸下來引擎室空蕩蕩、頂高機上的車少了輪胎沒了護板,我身邊的技師無論年歲都像是那種很青莽衝動的年輕人一樣滿口三字經,他們說總代理的保固款賠不下來,或者說客人龜毛耳朵怎樣也咬定車子有異音,要不說業務擺爛拗他工資,各式國罵不絕於耳。工廠小窗外有星星月亮,在這像是活體拆解的病院空間裡一群黑手操持髒話,卻讓我想起了淡水河邊的小咖啡廳。我怎麼會在這裡呢?原本是個咖啡書本與筆電、一只菸灰缸上青煙裊裊的文藝青年,本該是個讀書寫字說故事的人,如今世事倒換竟然進了工廠跟技師們抽菸敬酒啃檳榔成為一個修車的人。二十歲的時候三更半夜我還在淡水河邊以咖啡廳為家,三十歲的今天我卻在這樓層式的工廠裡,並且絕多時候感到這工廠生活比什麼故事都更魔幻誘人。人生總是充滿偶然與巧合,現在回頭,過去兩年多的生活裡沒有一件事情是我預料得到的,並且總是活在一種悵然若失的不安裡,偶有所獲似乎也覺得那不是自己的、不是自己該得的或者想要的東西,而自己想要的東西卻又在兩年來日日如打仗的奔波趕路裡給模糊掉了。沒給模糊掉,反倒還日漸清晰肯確的大概是父親的名字,還有我們一家人的信仰,於是只得感謝。

好久以前我就信了,書寫基本上是一種自我療癒的過程。但是這整份論文的書寫過程其實說不上真的有多療癒(太趕路匆忙了)(2014年初一面打逐字稿一面想起當時女友如何一走了之的時候簡直就是酷刑),不過寫謝辭卻實在是滿療癒的,特別是自我告解完之後得開始一一致謝的這個時候:

首先謝謝我所有的訪談人,是你們的慷慨與善意容許我進入了你們的移民生活。對我這樣一個性格中充滿敵意的人來說,要接受別人對自我人生的提問、刺探與質疑,甚至還將其書寫成冊,我知道那是何等不容易而需要勇氣與誠實的事情。我特別感謝Liang和Yassin兩位,我從未預期這三個月不屬我之地的田野裡能真誠地交到朋友。

再來要謝謝穆勒咖啡,我一直嚮往能坐在同家咖啡廳的同張桌上從頭至尾完成一本書,然而咖啡廳太容易關門、書又寫得太慢,因此這嚮往不容易實現,謝謝你們沒收攤走人;謝謝研究所的同學,過去這三四年是我各個人生階段裡最能感受到團體生活溫暖的時候,這是個對我來說難得的、以共同目標而相互依賴的團體生活,謝謝你們並期待未來人生裡還能長相伴;謝謝清華社會所的師長前輩們,雖然暫時我不會繼續往學術路途前進了,但是這三年的社會學技藝於我終身受用,社會學多少讓我成為一個更豐滿而謙卑的人。特別要謝謝沈秀華和古明君兩位老師,兩位老師除了帶領我工作並且給予我知識書寫上的指引外,更是在我最慌亂於父親病情的那段時間裡給了我許多人情上的溫暖支持。

我還要謝謝幾位至親:謝謝賀夷和偉賢,謝謝鵬傑,好多年的生活裡承蒙你們的寬容與諒解,未來人生裡大概也沒這些機會讓我在人前醜態畢露;謝謝智怡,認識你是研究所生活裡最可貴的事情,這份論文的每一個字(我知道你並不是那麼認真而是被逼著看我的論文,但畢竟眼疾復發時你幫我逐字逐句校了稿),乃至於過去四五年來我生活裡的每個牢騷、沮喪與快樂都有你的陪伴;謝謝表弟陪我喝了滿桌的酒,儘管錢都是我花的;謝謝表姐收留我一年的新竹生活,並且在日常裡給予我完全的信任和鼓勵;謝謝我的兄長一家,忍受且照顧著這幾年來我的燥症鬱症間歇爆發;謝謝我的父母,我無從想像世界上還有更好的父母;謝謝我的神,我知道在這人生曠野裡,即使小信如我,白晝黑夜都有祢雲柱火柱的引領眷顧。

2015年一月四號於穆勒咖啡

2014年6月21日 星期六

濃酒與夢

又是一陣物癮慾使然,我跟著表弟兩個人從過年之後銷錢喝了一堆威士忌,開始進入物慾必然的知識上癮,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品酒但起碼得講出點專有名詞好像個專家。就這樣換來了一個個週末酒醉的晚上還有隔天醒來白日惶惶的宿醉大腦。有一回實在是喝了太多酒講了太多話,但酒量又給磨得太好以至於甚是冷靜無聊的時候,蠢弟(酒量比較差而無法跟上我冷靜無聊的矜持)忍不住吼了一聲問說:彭昱啊、你還有沒有故事可以講來聽聽哪。

原來那段時間裡,我已經變成了這位枯燥至極大頭兵的故事販賣機,灌幾杯酒就像八哥那樣嘰乖嘰乖、或者像點唱機那樣轉哪轉地大吐故事(他還可以隔天拿這些故事出去跟些他搞七捻三的女生說嘴:ㄟ你知道我哥有一次)。

其實這些時間來他也跟我說了不少很好聽的故事:像是他失戀孤單到在PTT歐吐板上徵友,到他都忘了這回事的某天收到一封信,粉彩色紙亮粉凸凸筆(一種小時記憶中才有的可以寫出立體毛毛蟲字體的筆)寫著那女孩的身世,一個重度憂鬱症的刺青師父。蠢弟想這該是個很酷的人吧、怎麼用這麼不協調的粉亮形象出現在他家信箱裡,再看下去人家信末凸凸筆字跡署名著:毛雞。蠢弟對我抱頭大喊毛雞耶(我們曾經有一隻壓下肚腹會大聲歐伊歐伊殺雞叫的黃色橡皮雞)!這實在太恐怖啦!一個叫做毛雞然後給粉紅泡泡裹著的重度憂鬱症刺青師父寫信一吐其人生幽幽孤寂,太恐怖啦。

還有一次他跟我說他做了個夢,夢裡他在山頂上三面白牆環繞、天花地板亦純白的房間醒來,只一面是向外的大空洞。房裡有一個躺在地上的女人,那女人的肚臍裡生出一隻像是被吹蛇人給召喚出來裊裊上騰的蛇。蛇看了他一眼他就動彈不得倒地,梅杜莎眼光。動彈不得的蠢弟看著空了的那一面向外,看到這山頂房間之水平面以下的整座城市漫起大水,像是海嘯,或者更低之地以下的水液潮氣翻騰暴漲,整座城市都給淹過去了,淹上了山頭,滲到這白牆房間裡,蠢弟碰觸到整個城市水氣蔓延至其肌膚隙孔的瞬間就給嚇醒了。

後來又跟我說,他夢到自己像是電玩開場不知身世主人翁那樣突然在一間公廁醒來,推開門出去整個城市光怪陸離(惡靈古堡系列),所有人都顯得很怪異,痴楞楞地橫征暴歛緩慢沈重地狂奔。蠢弟撿到一個路邊的小孩,直覺該帶這小孩到醫院去(接任務哪),於是這小孩伏在他肩頭胸膛上,他們倆展開了一場都市探險。只是一路上這孩子卻不斷縮水越來越小,從一個嬰孩的大小縮減至變色龍大小,最後變成蟾蜍那樣,小小的,動作不變地還是那樣伏在他胸膛肩頭。好哀傷啊,蠢弟反芻了這個夢一整天之後跑來跟我說。

聽他講這些故事實在讓我滿羨慕的,因為好長好長一段時間我都不做夢了,或者是似乎做了夢但一醒來後連一丁點夢境延伸之餘味都沒有,加上醉漢的肥胖痴傻大腦,睡覺頓時變成很無聊的一件生理運作開關機。我也很懷念做夢哪,那種人造世界的乒乒乓乓就把空間意象顛覆全傾的快感,全面啟動的人生隱喻冒險,如此自我膨脹但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的親仇痛快。


2014年4月15日 星期二

夢裡尋夢


上禮拜的今天跑回學校去聽了駱以軍的夢裡尋夢,就我所知這標題是個他已經用了三兩年的梗,這標題容許他在演講時間裡塞進各種他想胡扯的故事。演講完跟一個中文所的人聊天,照他所說這場演講已經算是比較有結構的一次了。

確實這場演講的結構很單純,像是國中作文的起承轉合。

開場他先講了個他成功高中時代狼狗時光的故事:一夥高中男生在傍晚時間像是秘密集會一樣儀式性地在校舍樓梯間的小窗洞看對面不知為何赤身全裸的一家人,傍晚時間,全裸煮晚餐的母親、全裸翹二郎腿在看報的父親、全裸打電話的高中姊姊、全裸狂奔的小弟弟。從那小窗洞看出去,是一個憂鬱神祕、對青春期處男富有色情詩意又無可名狀的化外之地。這個故事裡小說家用其說故事召喚力,講了不知有沒有二十次的「我可以記得」,然後描摹出下班時間的車潮、樓梯間髒亂的佈置、傍晚時間操場上鬥牛的少年、對面大樓旁體育場裡面合唱團的練唱還有魔幻時光那種狼狗不分的光線。這故事沒有劇情時間軸,只有小說家對記憶的擬仿與變造,然後打造出一個很遙遠而柔軟的卡在上頭的空中閣樓、對青春期少年完全不知所謂的一家人和不知所謂的青春期自我。

講完這個故事之後他引用了昆德拉的小說的藝術,這差不多是整場演講的結構核心。海德格先出場說現代人已經玩完了,然後昆德拉罵他,說現代小說根本不是歷史的終結,現代小說發現了一種新的人類心像之結構,福婁拜、托爾斯泰、卡夫卡、湯瑪斯曼。但昆德拉也覺得現代小說有點淒慘,就像是他有親愛的鄉愁,對塞萬堤斯、唐吉軻德、桑丘和那匹瘦馬的鄉愁。

接著話鋒一轉,駱以軍開始講他哥兒們老婆差點生出金剛芭比雙胞胎的故事。陰陽人,生物學上有子宮又有老二的確確實實的陰陽人。故事從子宮肌瘤展開,講到用藥、意外懷孕、副作用、染色體規則與基因突變之機率,然後講陰暗的醫院停車場,最後到哥兒們歡快大結局的產房,沒碰到那五趴機率的生命悲劇。這個故事裡當然沒有小說家那種很柔軟而緩慢的「我可以記得」,而是小說家穿梭在各種專業話語知識裡面、現代人急急忙忙穿梭在分門別類知識大廈的樓房裡,隨時間軸迂迴前進後一頭撞上故事結局,傻楞楞地有點荒謬和幽默感。

最後,這兩個故事被駱以軍給黏在一起,從他老婆身上(他老婆實在很正、聽他講故事都會想到他老婆的臉),他發現少女柔軟的身軀轉換成大腹便便的產婦,小產、憂鬱症、支離破碎,開始進入現代社會之知識規則與其夾縫。大體上,駱以軍想講的現代人似乎就是這樣:從潮溼的田園詩沃土慢步進灰白水泥牆,在知識迷宮裡推開門又推開門再推開門的現代人。

這演講也以很駱以軍臉書風格、在陰暗的夜半小餐廳裡他跟岳父一起看日本女子摔角的蠢蛋故事作結。聽他講話實在滿舒服的,但也實在是個滿狡獪的人,難免讓人想像小說家的必要之惡。就像他自己說的:「我這幾十年來努力寫小說,基本上沒有任何一個情境場景是我沒辦法寫出來的。」聽得我有種哇靠之感。

大概從二十初頭開始我就很文青慣習地在身上帶本小說,通常都是昆德拉,後來看完沒得看也懶得看了,上碩班後開始看駱以軍。去年在田野裡,身上帶的是降生十二星座, 生日那天還坐在Philz翻開來哭得唏哩嘩啦,我哥來時傻著問我幹嘛哭、因為駱以軍喔?他臉上有種「駱以軍真的很靠杯」的尷尬。總之,駱以軍的降生十二星座就像昆德拉的可笑的愛,或者像任何一個樂團的現場大雜匯被我視為珍寶。那天演講完拿著降生十二星座,想說這中年胖子大概簽這本也簽煩了吧,怪不好意思,但還是給他簽了,是以為記。

2014年3月21日 星期五

(十五)

  嘩地一下男人就醒了,滿身大汗,關節、頭髮、背脊都濕答答地。他從沙發上醒來,他們就只有這張沙發床,擺在一片漆黑的房間裡。

  「你在想什麼?」女人問。

  「我覺得我好像經歷了一場人生變奏曲。」男人抹著身上的汗、拍抖著被子好讓空氣冷卻掉燥熱的身體。

  「哪來的變奏曲?」

  「我是說,我做了一場夢。我夢到我和一個女人在一起,好長好長的時間,碰到了各種人生境遇的重大時刻。但就是場夢而已,像是你坐在列車上面,沿路風景是你人生故事一片一片連接在一起的慢動作分解膠卷。可你坐在列車上,所以列車快速捲動起來串連成一動畫。當然你可以定格,列車是你開的,所以這整個人生動畫像是被你掌握的命運遙控器那樣可以隨意剪輯置換。」

  「那跟變奏曲有什麼關係?還有,那女人是誰呀?」

  「不是你,喔當然不是你。是一個我認識又好像不認識的人,不對,其實我不認識她。」男人碎唸著像奇怪的咒語然後怪腔怪掉地笑起來。

  「笑什麼,你是不是在想變奏曲那部分該怎樣鬼扯?」

  「不是,變奏曲,變奏曲是說…。」

  「變奏曲,我從沒見你聽過古典樂。」

  女人起身,放了音樂,是命運變奏曲的序曲。其實她不該放的。

  「其實我不該放這首曲子的,畢竟厄夜變奏曲和命運變奏曲的原名裡面根本沒有什麼變奏曲這種東西。我剛想說要放厄夜還是命運,但我猜你想講的比較像命運之類很壯大的字眼吧。」

  「謝謝你。變奏曲是說,這主旋律從來沒變過,只是節奏、快慢板或者某些希區考克的那種弦樂佈景,他們變了,所以主旋律的意義也被改變了。但主旋律還是主旋律,聽起來還是那麼熟悉。但很奇妙地是,背景換了,主旋律也變成另外一個你不認識的人了。」

  「所以你是說,你們就是那個主旋律,然後你們坐在列車上,或快或慢、或田園詩或驚悚片或者荒唐劇那樣,刷地一下你們變奏來又變奏去?喔天哪,親愛的,你可以說所有的夢都是我們人生中的某種變奏,它實現了一些不可能,也摧毀了一些不可能。但這種講法沒太大意思,因為夢本來就是未盡之事的變體,它是你現實生活中分娩出來的怪胎,你擁抱它,像是你可憐的孩子。」

  「不不不,我要說的是我做了一個我從來不可能想做的夢,它不是什麼未盡之事的變體也不是我可憐的孩子,這個夢是我一直想要逃脫出去的東西。」

  「所以?你的夢境被你人生的反面給入侵了?你嚇到了?」

  「沒有,更慘。應該說,我的反面入侵了我而且還遺棄了我。夢裡我被那個女人遺棄了,半夜她騎著速可達,我像是寵物狗那樣給放在腳踏墊上,你知道不像羅馬假期裡面那樣風光,我很溫馴地蹲在腳踏墊上也許還流著口水,被豢養得很好。我們上到某個山頂社區,某個與世隔絕自給自足的小社群,然後她挑了一個地點把我給丟下來,小排氣管噗嘟噗嘟可愛的連環屁那樣走啦。你知道,真的就像是遺棄寵物那樣我被丟在一個小小的、與世隔絕的、自給自足的小社群裡。」

  「這種小社群多半很偽善。好,那你人生的反面是什麼?」

  「我在夢裡面隨著列車行進變老了,我和她一起變老了。我從來就不想長大,或者說,我就是不想長大啊。所謂的變奏曲就是說,起先我一點點不甘願地變老了,但是當我被丟掉的時候,當我走在那個偽善小社群裡面乞食溫飽的時候,我又變年輕了,或者說我不是變年輕了,而是說我發現原來我沒變老過。我還是那個年輕主旋律的我,可是佈景變了,我現在在一個偽善小社群裡孤單而年輕地乞食,而且我是被拋棄進來的,我被一個我不認識的人拋棄進來了。」

  「雖然我已經問過了那女人不是我,但那個女人長什麼樣子?」

  「很奇怪,其實有點像你。」

  「其實我剛剛應該放厄夜變奏曲的。你不覺得這其實很像嘛,像是尼可基嫚也跑到了一個偽善的小社區裡面,她用一種自我人生的反面、一個真正雙手嬌弱純良如笨鴿子的模樣來到,於是羽翼給拔了,翅膀給折了,嘴喙流出鮮血如鴿子眼眸的紅色。一點點傷就夠她受了,你知道鳥的翅膀只要稍稍被網子勾到,或者她的腳爪給刮傷,她就沒法平衡、就沒法飛、最後整個生理運作都會因為不能飛而失衡,就會死。但尼可基嫚沒死,這只是她人生中的一個變奏。主旋律沒變,最後她還是把狗村給毀了。」

  「但當一隻笨鴿子並不是她人生的反面啊。」

  「對啊,也不要管她想要與否,那正是她人生的反面,像是你可能也渴望變老,只不過你給遺棄之後又年輕了,像是她也把狗村給毀了。而你跟她最像的地方就是這樣,主旋律不變,但是你們都變奏了,變了奏之後你們以為又回到了自己原來的旋律軌道上,但是不一樣啦。尼可基嫚以前恐怕沒下手殺過人吧,但狗村是她要毀的,她很堅信世界上沒有狗村會更好。你不也是嗎,我看你以前查驗自己年輕的同時其實根本就渴望變老吧,只不過那個坐上速可達被載去丟棄的夢太可怕了吧,像是尼可基嫚的狗村一樣,這個你們期望已久但真正惡夢來臨之時才撐破胎膜羊水一樣落荒而逃的變奏,怕了吧,只好逃回主旋律上頭。但其實,主旋律一經過變奏就不一樣了,之所以還抓著主旋律的原因,大概也不過是,不過是你得活下去。」她對這番解釋很滿意。

  「你贏了。」

  「是的。尼可基嫚後來去曼德雷了,那時候她滿是自信毫不猶豫地在她重新肯認的主旋律上─但切記是已經變奏的主旋律─她開始審判曼德雷。變奏後的新生哪親愛的。好啦,那麼,你接下來要去哪呢?」

  「…我哪也不去。」

  「很好,畢竟我也哪都沒去過。去過電影院吧。那接下來怎麼辦呢?」

  這時候有人敲門了,兩個人跑去應門,門打開一輛黑頭車停在外頭,背後一團大火包圍著小村莊。

  「你在想什麼呢?話還沒說出口他們就把狗村給燒啦。」女人忍不住笑了起來,像個壞心眼的鄰家女孩。

  「該看的電影都看了、不想演的戲也演了、不巧轉到的節目雜耍也過了。現在的我只不過在想,我在想一些古怪的事情。」

  「舉個例來聽聽吧。」女人瞪著大火。

  「像是我可能會跟你過一輩子。」男人也看著大火笑,笑得像個傻瓜。

  男人和女人牽著手,站在大火前面。

2013年12月30日 星期一

移民悖論

攝於舊金山中國城,2013.10.6

  所有的社會過程和人生境遇都是一種孵養,在其中我們被養成某個樣子的人。移民過程也不例外,但遠距離遷移特別在於它伴隨著一個東西叫做鄉愁。米蘭昆德拉曾經在一個流亡之人回歸祖國的故事裡談過鄉愁的詞源系譜,大體上鄉愁的概念在詞源上被分成兩種:一種是空間上的隔離,另一種是思鄉病。前者指的是空間上的「我在這裡而不在那裡」,後者指的則是情感上的「我思念」。為什麼思念呢?因為我不知道故鄉發生什麼事了,這個意義上的鄉愁被指向拉丁文的ignorare,派生下來就是我們所熟悉的無知(ignorance)。鄉愁是基於對故鄉的無知所引發的痛苦。

  為了要排解這種痛苦,移民聚在一起形成一個聚落社群,在其中複製起他們所知道的故鄉,戲仿的擬真的再現的可把握理解的故鄉,這樣的故鄉複製體越與時俱進思鄉之情就越被滿足。可以想像中國城是個太過時的東西,它跟外雙溪的中影文化城一樣落魄,它不過是對民國初年的粗糙模擬根本不能滿足這種情感,中國人不需要它台灣人更不需要它。現在要滿足思鄉之情變得更困難了,全球化浪潮把許多界線都給模糊掉了,你很難從單純的一棟建築、一盤食物或哪個旋律中辨認出那個你既無知又熟識的故鄉。對故鄉的複製與掌握變成了一種精緻的技藝,你得小心地區辨、計較與排演,在穿著、腔調、飲食、幽默感還有各種日常生活的小細節上。排解鄉愁變成一個自我培育的過程。

  移民過程的其中一個悖論就在這裡:你是為了變成另一種人而踏上旅程的,但旅程中你卻同時被要求自我培育成故鄉的樣子。這樣的移民悖論把人孵養成一個奇妙的接合體。要逃離如此後果的辦法就是逃離鄉愁,空間上與情感上的逃離,而這又有兩條路徑,一個是對家鄉視而不見,一個是把對家鄉的無知轉換成一種輕鬆的已知。簡言之就是,一個是把目標堅定地放在美國,一個是把台灣理解成類似中國城般到此一遊的場景。前者由一代移民表明,後者由二代移民表明,而我的1.5代朋友們許多都活在鄉愁的移民悖論裡。

  而我來到這裡,兩個半月的時間裡盡可能地讓自己成為一個研究者,試圖釐清這個移民悖論的形貌,體驗鄉愁,體驗異地之感,體驗一個研究者在田野地裡頭既在場又不在場的奇妙身分。現在我要離開了,在可預想的人生裡大概不會再踏上這個地方,我要回去滿足我的鄉愁與無知。

2013年3月4日 星期一

傳送員



半夜亂晃到無處可去了,我和F把車停在醫院的急診室門口發呆。眼前是一排計程車,天氣很冷但半夜實在沒事幹,司機們各個都跑下車來瑟縮成一團團群聚小動物般搖頭晃腦地抽著菸。

呆視著他們在寒夜裡吞雲吐霧,我忽然跟F說:「你知道嗎,我在腫瘤科病房裡看過最可怕的就是口腔癌、或者鼻咽癌之類的。」他問為什麼,我說因為腫瘤要開刀拿掉啊、然後你的臉就會跟著少掉一塊。

F喃喃地說好可怕(也許他想到了類似西夏旅館裡面那張李元昊鬼臉而感到不是很自在),然後陷入沉思點了根菸一瞬間某種較勁心態或者說故事的慾望暴漲劈哩啪啦地開始告訴我:

那年他剛退伍,大學學位都沒拿到卻二十四了,人生低潮的他被家人送上痲瘋奴隸船那樣丟到家對面隔著一條馬路的市立醫院打雜,做傳送員。F說傳送員的地位在醫院蟻巢裡跟清潔工一樣,是最賤的。跟送病歷的不太一樣(送病歷的有些還開電動車送勒),做傳送的基本上什麼都要送:病歷、藥、檢體、器材、人、寢具,複雜如精密急救器材、單調如一整車的送洗被單,在醫院你想得到的可以被人傳遞運送的物通通都可以送,像是失心瘋的工蟻那樣鎮日扛著比自己大的東西亂跑。送慢了會被罵,可以被妙齡女護士罵得跟狗一樣。但就是這樣,傳送員或許是最知道醫院生態的一群,像是菜販、擺地攤或者計程車司機,跑來跑去像是血液神經、極小的細胞單位。

F的傳送員故事從他離職前兩個禮拜講起,那兩個禮拜他待在急診室。

「急診室每天都會死人,我算過了,平均下來每天都有一個,有時候一天可以到三個。」F在那待了兩個禮拜,起碼見過十四個死人,他說一開始看了真的會怕,還不只是將死之人在你眼前如魔法般最後生息地召喚出一扇亡靈大門那樣的可怕,而是整個急診室佈署的可怕。救護車通知急救開始,急診室會把所有該準備的東西都備上(這時候傳送可忙了),手術台、氧氣罩、電擊器、各式器材載具,然後很冷靜地等著外面歐伊歐伊地衝進來的醫護人員。日復一日,冷靜而激情,每天起碼一個。那很像戰場,但又不是。日常生活的例行作業。F說通常電擊的都活不下來,絕不像電影裡那樣電擊器是救命神器(007都可以自己一個人爬回跑車上拿出電擊器救活自己),真要用上這東西的人沒一個活下來的。人死了之後(這時候就換一個名字叫大體了),病床會把死人推到地下室的太平間,並且所經之處若是有病人的話就要把病床簾幕給拉上。不要讓活人(或者半活人)看見死人。這死人床一路送進太平間,就一路拉簾幕來把大家的眼睛給蓋住,但是監視器要一路窺探,看著這中間沒差錯。

「但是有兩個最恐怖,一個是三十歲上下的年輕人,西裝筆挺,很帥,沒有一點外傷。我看到他的時候已經臉色慘白了,我那時候才知道這樣大概才叫做慘白。他長得真的很帥,又年輕,我看了覺得很奇怪很奇怪。」

「那他是怎樣死的?」

「完全不知道。但最最可怕的地方是,沒有人跟著他進來醫院,我撇見他的資料上姓名欄寫著:無名氏。」我問他是多帥,結果跟我想像的一樣竟然是個像吳彥祖的帥哥。總之那一年F二十四歲,這帥哥不過三十,穿一身F還沒穿過的高級西裝。「很奇怪,總該有個皮夾之類的裡面會有證件吧。」沒有姓名,沒有人來,帥得就像是F青春夢想的那樣一個青年才俊一個人死在急診室病床上,看不出死因,很安靜。

另外讓F印象很深刻的是一個大學生,溺水死,診間裡坐了一群他的同學都在哭(F說死人時沒有誰會嚎啕大哭,都是啜泣落淚)。這大學生死前不斷吐出咖啡色的液體,吐得全身都是,F想說這不明液體裡總該有什麼東西吧,泥沙或者未消化完的菜渣之類的,但是通通沒有,這溺水大學生吐出的是清清澈撤的咖啡色汁液,也不知道他是從身體的哪個器官裡擠出來的。

還有一次,急診室裡一個等不到病房無親無故的老人(這種沒病房住的都像是游擊戰散兵),每天都有一個護士幫老病人擦藥。很年輕漂亮的一個女護士,每天都親手扳開老人的鼠蹊部、翻開包皮皺折、把老二卵蛋都抬起來輕輕地一點點上藥。我問他那老人躺著喔?他說坐著,就坐在那看護士悉心照料他整組生殖器。

那半年待下來,F說最扭曲的是護士,每個都年輕而孤單,她們不像連續劇裡想像得那樣愛慕崇拜繞著醫生光環打轉,她們只是很漠然地、寂寞而哀傷自持地(穿著粉色系如睡衣般輕柔的制服,略顯寬鬆但是可以溫潤地包裹出她們年輕美麗的皮膚與肌肉輪廓、質地與觸感)照料病人光怪陸離的身體。她們都住在醫院附近,好像也沒什麼社交生活,情緒最多起伏的時候大概是跟F這些傳送員打屁、叱罵、揶揄嬉笑的時候。而這些傳送員,F說多半是智障或者怪異的邊緣人,有的只差沒邊送東西邊流口水,有的則是驕傲地告訴F說他進來就是要把妹,或者有的自認自己帥得不可思議如蟻界名人。智障看F新來,跟一手拿著檢體的F說「教你個秘訣,用兩隻手拿」;把妹的也看F新來,就搶著F要送的年輕女病患去做超音波;那蟻界名人則是偶爾帶著女友進來在醫院目空一切地睥睨環視。

「跟你說,醫院根本就是個很變態的地方。有一次一個很正的女護士看我新來,搭沒兩句話就翹著小指勾著我的名牌跟我閒扯。還有一次,那把妹的推過的女病人還真的拿了珍珠奶茶請他喝。又還有一次我走進一層樓,不知道什麼科的可能是精神科還家醫科之類很少跟其他單位聯絡的地方,裡面每個人都很呆滯,沒有人說話。我根本不知道他們都怎麼了,那些病人、傳送、護士,每天都在這一大棟建築裡,看那麼多聽那麼多,但其實發生的很少。很少很少,我覺得每個人都有問題,全部都是瘋子。」

2012年7月1日 星期日

讀書會

pic by Beth Hoeckel

對我來說讀書會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它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唸書」這樣一件事。因為就各種條件而言,「讀書」這件事應該算是相當個人化的事情,它不像球隊、合唱團或者任何圍繞著某個規則競賽的團體互動。而對我來說,把一件事情用一種完全相反的邏輯給重新組織起來,這本身就很有趣。像是把可以一個人窩在書桌前就能完成的事情換到一個大點的密閉空間大家一起圍著同張桌子來做,這就很有趣。

這樣的邏輯在我的生命經驗中最能類比的大概是基督教會的查經班。我所知道的查經班運作方式是這樣:一群人圍在桌子前打開各自手中的聖經,然後從某個章節起一個人輪流唸一節,唸完之後大家反覆導讀(導讀大概就是詮釋性地挑出某段經節反覆強調加重其中的關鍵字並彰顯出其神聖意涵)。導讀完之後就是分享了,如何分享呢?大概就是同樣詮釋性地把經節與個人生活瑣碎或整個個人史結合在一起,並從其中印證基督話語與個人生命的相互指涉與瞭悟。這類似一種告解,如果用Foucault的語彙來說的話,他可能會說這是一種從個體生命中榨取出權力的技術;這或許也是一種自我證明,如果用Polanyi的話來說這大概是現代人對自由的認識,也就是在新約的耶穌教誨中現代人挖掘出了個體的特異性。

如果說讀書會真的能類比於教會查經班的話,那麼事情對我來說就更有趣了:讀書會到底要幹嘛?讀書會有目的嗎?或者說,「讀書會」這個概念有一條綿延線性的發展序列以至於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嗎?如果說世界上存在著一種叫做「讀書會的歷史」的東西,那麼我們是否能從中找到一些關鍵的轉折,並且讓我們了解:讀書會這東西起初是由哪些人、或者基於某個機遇或者基於某個利益而出現的,並且就是在哪個神祕時刻,這個機遇與利益被改變了於是讀書會的運作方式也被改變了。

昆德拉曾經這樣描述過他筆下的一個主人翁:雅羅米爾的一生就是從遠方走來,而我們這些觀眾站在某個塔尖觀看,初生的雅羅米爾離我們很遙遠所以面容模糊但我們看得見他周圍發生了些什麼,而當他越走越近一直近到充滿我們整個視線時、當整個眼眶中只有雅羅米爾的時候,至為清晰的雅羅米爾自己就將他的整個故事填滿以至於不再有雅羅米爾之外的世界了。某個角度而言我是這樣在理解歷史的。當然我們手邊並沒有「讀書會的歷史」這個東西,但當我們置身其中的時候,當我們坐在那個大一點的密閉空間並圍著桌子翻開文本的時候,讀書會已經大過我們本來以為的範圍了。扯遠點講,這很像是Goffman的舞台,也很像Bourdieu的場域:當我們置身其中的時候,有某種大過於我們的東西(像是劇碼)、或者有某種我們每個人一瞬間動員並完成的認知(像是慣習),而我們就是據此互動並完成一個讀書會的。

所以話講回來,讀書會對我來說最有意義的地方(並不同於「最有趣的地方」)可能不是學術精進或者相互切磋這樣的東西,最有意義的大概是開始前的晚飯嬉鬧時間或者快要結束時睡眼惺忪的討論,就是在這種時候我會覺得研究所生活、或者學術生活並不是那麼地零星孤島密閉如自言自語或者胡謅撞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