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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eance, 2011, Andrew Mazorol & Tynan Kerr) |
我換手機了,閒來無事便一點一滴堆積木般地整理舊手機電話簿。
其實,手機號碼如同生活之食之無味自我增生脫胎的各種小物:穿舊的華服、賣場贈品、逐漸了無意義的紀念物、往後可用但多半無用的資訊。這些不斷繁衍的小物勢必逐步侵略霸佔你的生活,像是房間的暗角也像數位的記憶體,你甚至無法知覺其真實存在。一直要到你發現世界的容量已經被佔滿並拖垮你的運算速度,你才回往幽 黯的腦海記憶中逐步搜尋、檢視、刪除或複製這些。
手機號碼就是這樣。而「毛」這個名字就是在這搜尋檢視刪除與複製的過程中,靈光乍現地從我的腦容量中彷若不死鳥一般浴火重生的。
毛是我的重考班同學,全班視其為怪咖,但我卻如同鬧劇中被手鐐繫縛於某個冤家般因緣巧合且不得不地跟他走在一起:一起看公佈欄上極度無聊的家庭副刊,一起如逃火一般從十多樓的防火樓梯間邊抽著菸邊往下竄逃,一起買南陽街中無可發現卻神秘地被我倆召喚現身的包子店。起初不自在,但後來這怪咖確實是我重考生活唯一記得臉孔並留下電話號碼的一個。
毛是個怪咖,操持著一口連他生長於台灣的父親都遺忘的浙江腔。那腔調是他自己去跟祖母學來的。他會用那無可辨識其真偽的口音學蔣中正說話,還會自賦創意地摻點英文單字,聽起來像個發出奇詭聲響而令人驚異的生物。
毛重考第二次了,他說自己以前是北聯還是省聯的榜首,還會怪腔怪調地跟我用髒話痛罵自己竟然輸了某某人兩三分。他真的很會考試,我們重考那年結束後他如同前一年一樣考上了台大法律。據他說第一次重考是因為心情不好不想考了才重考,第二次也是一樣。我問他怎麼心情不好,他說情傷,我敷衍地說隨遇而安就好,他歪頭歪腦怪腔怪調同時卻又審慎認真地回我:「maybe吧。」像隻斜眼痴呆卻有澄澈眼眸的怪鳥。
maybe吧,這幾乎成了我對毛最後的印象。像個蹩腳的ABC,又像時光錯位的蔣中正,更像是青春期慾求不滿而急於表現出某種事故與老態的聯考少年。
我還是把毛的號碼給刪了,但那句「maybe吧」卻在近日魚人魅惑似地在我腦海裡不斷傳唱。他告訴我的是這樣:過去的我跟今天的我沒什麼不同,一樣青春一樣躁進一樣披掛老成一樣慾求不滿。
手機號碼刪了之後,我不可抑制地懷念起跟毛在骯髒南陽街裡穿街過巷的日子。那段日子裡,裂解的都是自我,復歸的都是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