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禁菸半年多了。年初的時候,有一回碰到桃,聊到禁菸這回事,她說這好像一種文化的凋零。在這句話中,抽菸屬於一種文化,一種狹義的文化概念。
半年多來,我還是習慣跑多鬆。跟隨著禁菸,半年來多鬆的音樂也變了,不再那麼古怪跋扈。下午我進來的時候,正在放小提琴的弦樂演奏。我並沒有那麼不適應,只是忽然開始想起可以抽菸的多鬆。
上禮拜跟朋友見面,她帶我去了一家二樓陽台可以抽菸的店,我跟她說我已經習慣要抽菸就走出門抽了,她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沒辦法,她常待的店運氣好得通過了檢查,還可以抽菸。那裡算是她的樂土吧。
其實咖啡廳禁菸也不過就是這麼回事:你不再能坐在位子上發呆抽菸、不再能一邊趕稿一邊抽菸、不再能聚精會神的時候靜滯地吞吐。禁菸使得抽菸成為一件更割離的事情:抽菸就是抽菸,你得選擇恰當、合法、不干擾他人的位置和時間點抽菸。
「恰當、合法、不干擾他人」聽起來實在是一件不錯的事情,這暗示了我們社會法治以及道德教化的成功。而桃說的那句話,或者桃這個人,這個抽菸文化的擁護者,則無疑地站在了法治以及道德的反面。
無論我是否跟桃一樣是個抽菸文化的擁護者(或者她也不是),如今我還是習慣了這樣子抽菸,在異常焦慮的時候非得擱置下手邊的事情,走去外面點根菸。這似乎更平息焦慮,因為我離開了、走出去了,但也加深了焦慮,因為我在門口與我的焦慮隔離,焦慮在遠望中遂變得模糊不清而更加嚇人。或者,站在法治與道德的反面,總是承受著龐大的集體壓迫感。
抽菸文化如果說在凋零,那批判性似乎太重了。毋寧說抽菸文化正值轉型,朝著某種度量標準的正向轉型,這個度量標準標記了:抽菸者的自律、抽菸者的體恤、抽菸者的教化。於是抽菸者成為該度量標準中的壞道德,這個壞道德被改進的極致(很遺憾地我們永遠無法達到極致)就是菸品的消滅。
菸品消滅的世界是一個空氣清新的可人世界,那裡的光度清晰,如同任何道德教化的宣導、影片、課堂中表現的一般,充滿了兒童銀鈴的笑聲、陽光和煦的照耀、百花齊放的喝采。單向度的度量標準在那個世界裡清晰地如同一把實存且苛刻的壓克力尺。
記得某一回旁聽劉維公的課。課堂上他說他完全無法理解抽菸者的心理,既殘害自己又殘害他人、無度地浪費社會成本。也許一個社會學者講這句話,其背後擁有太多無法反駁的論證以及資格,但我只記得,那天旁聽完我決定永遠不要修他的課。
單向度的人,單向度的白癡。像是昆德拉筆下的遺忘之總統與音樂之白癡,然而,這兩者根本就是同一回事。單向度的世界無限遺忘,遺忘的事物被稱為被消滅的壞道德而反倒永遠不會消失。它只會在角落裡發酵。